[卫斯理全集] 转世暗号之续集

暗  号  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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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暗号之二」当然是「转世暗号」的连续,这种情形,在我叙述经历时,已经出现
过很多次,不必再作特别的解释了。

    在这个故事中,暗号之二有了答案,但是整个故事,却很令人沮丧,由於事实的发
展,遭到了似乎是无限期的拖延,自然也只好这样子——如果你相信我所叙述的一切,
有真实的成分,你一定会谅解,不然,就请当作是「满纸荒唐字」好了,而且,不必再
去考证甚麽,那只会增加烦恼。

    没有「暗号之三」了,绝不会有。再有别的发展,过去、现在或未来的事,也和暗
号,再也不发生任何关系了。

                                                                        倪匡
                                                        午睡乍醒  发罢白日梦
                                                        尔济既   再续黑夜缘

一、监视

    中午,雨势颇大,我爱听雨点洒在树叶上的声音——在大都市中,这种情形,甚至
可列为奢求。好在住屋前後,均有大树,倒可以享受一下此种情趣。

    白素走近来问∶「看了报纸没有?」

    我回答道∶「看了!」

    这一间一答,看来平淡之至,但实际上,却大有玄机。想那报纸上,消息千百条,
但我和白素,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我就知道问的是关於那一条。

    这自然是多年夫妻,如鱼得水,心灵相通的缘故。

    报上在不是很显著的地方,有一则新闻,是关於喇嘛教中,地位崇高的二活佛转世
灵童的。

    新闻说∶各有关方面,正在努力寻找二活佛的转世灵童,但估计至少还要三、四年
的时间,才能找到,然後再进行确认的工作。

    我「哼」地一声∶「拖延战术!」

    白素点了点头,我又道∶「且看他们拖延到几时?」

    白素道∶「大活佛转世灵童被确认那年,几岁?」

    我举起了手∶「五岁!」

    白素道∶「有得算,那假的二活佛去世,两年左右,在六年之内找到转世灵童,是
正常的事,拖一拖,可以拖到九年——十年以上才找到灵童的就古怪了。在找到了灵童
之後,确认的过程,又可以拖上两、三年,所以,从现在算起,有八、九年的时间可以
拖延!」

    听了白素的算计,我不禁失声道∶「他们┅┅他们是根本不打算确认二活佛了!」

    白素同意∶「我相信他们有这个打算,但那一定是他们的第二打算,第一打算,还
是找一个傀儡二活佛,邢才是上策。」

    我闷哼一声∶「他们虽然有了那三件法物,可是他们解不开暗号之二,就绝对不敢
造次。要不然,在坐床大典时,真的二活佛转世,突然出现,又能解开暗号之二,石破
天惊,令全世界知道,他才是二活佛,那对他们来说,就大大不利了。」

    白素道∶「是啊,我想,这也正是他们采取拖延政策的主要原因。」

    我呆了一会∶「五六年、七八年,长久拖延下去,会对谁有利?」

    白素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很难讲,在长时间的拖延之中,强权力量可以加紧进行
分化、蒙蔽的政策,同时也加紧镇压,在表面上来看,反抗的力量会变得软弱。强权势
力自然想做到自根本上彻底否定喇嘛教,那他们就成为这片土地、那群人民的真正主人
,而不是如今在机枪电棍之下,那片土地上的人民,还有著精神领袖!」

    白素说得十分沉重,我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白素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我忙道∶
「对不起,我想起了一个情节——很多故事中,都有恶霸强占了女子,可是女子一直有
著至死不渝的心上人。」

    白素感叹∶「一个民族的悲剧,比一个个人的悲剧,要深沉了千万倍。」

    我扬了扬手∶「可是时间也未必一定会和强权势力谈恋爱,更多的时候,历史的巨
轮,会把强权势力辗成粉碎,自秦始皇想有万世基业开始,这种例子,多不胜数。」

    白素道∶「对,人类自有史以来,建立的规模最大、势力最强盛的强权,也在几天
之内解体,永远成为历史名词了。」

    我叹了一声∶「强权的发展,虽然必然是灭亡,但若是没有一定的反对力量,所统
治的全是顺民或奴隶,那灭亡的时间,也就会大大推迟。」

    白素沉默了半晌∶「所以,拖延政策,对他们来说有利,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看不
到有类似欧洲一样,极权迅速消亡的迹象。」

    我握著拳,重重在桌上敲打了一下——当然是为了发 胸中的愤懑,但是我为甚麽
愤懑,大片土地上的人民,摆脱了强权,是他们不畏强权,努力反抗的结果。在一片由
强权统治的土地上,人民如果只是驯服,强权的皮鞭,也就会不断挥动——那皮鞭是要
去夺下来,而不能等它自动放手的。

    白素又道∶「时间越拖下去,对二活佛的转世灵童,就越不利。」

    我同意∶「是,他一直在等『适当的时机』,一直等不到,他也就没有出头的机会
。可是,若是一再拖延,难以自圆其说,也别轻视了教众的力量。教众要是不耐烦了,
鼓噪起来,加以适当的组织,就是一股极大的力量,足以令强权丧胆。」

    白素道∶「这是恶性循环——那会使强权在拖延时间,加紧残酷的镇压。」

    我想起近年陆续在报上看到的报导,不断有人反抗,也不断有人被捕,心头黯然。

    我们相对无言好一会,我陡然站起来∶「还有一种情形,对二活佛的转世,大大有
利。」

    白素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点也没有为我的大呼小叫所惊动,她道∶「对,这情形
是,那三件法物,落到了二活佛的手中!」

    我想到的,正是这一点;但是,我随即又长叹一声。

    那三件法物∶手掌、铜铃、花。若是到了转世的二活佛,我曾见过的那个天生缺了
手掌的小喇嘛手中,他知道暗号之二的内容是甚麽,立刻就可以昭告天下,解开密码之
二,名正言顺,成为二活佛!

    可是,那三件法物,由小郭再次发现之後,已落到了强权势力的手中,转世的二活
佛纵使有众神庇佑,也无法弄到手。

    不但如此,转世的二活佛的处境,可以说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他的存在,对强权势力的强占性统治,是一个极具爆炸性的危机。

    如果强权势力找到了他,把他除去,那就等於消灭了危机,随便他们怎麽去立傀儡
,也没有甚麽方法可以揭穿这种弥天大骗局了。

    我苦笑了一下∶「能保住他的安全,已经是上上大吉了,我还真担心——」

    白素道∶「在不丹或是尼泊尔,要找一个小喇嘛,不是容易的事!」

    我道∶「可是要找一个天生——」

    我话没有说完,白素一伸手,就掩住了我的口。

    我吃了一惊,虽然,「隔墙有耳」这样的警句深入人心,可是在自己家里,说话也
要小心到这一地步,也未免令人心栗。

    白素也立即感到她的动作太过份了些,她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实在是因
为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绝不能让人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小心一点是应该的,现在的窃听技术,太进步了。」

    现代的窃听技术,确然太进步了,小巧的音波聚集器,已成为普通的商品,花几元
美金,就可以买得到,功能是听到一百公尺之外的私语,和邻室的密谈。

    我和白素,都不排除自黄蝉上次离去後,我们一直在接受监视的可能性——以强权
势力对监视工作的丰富经验,说他们在这一方面,是地球之最,也不为过——窗子上的
一个不显眼的斑点,就可能是一个窃听仪器,使我们在屋中的任何声音,都传入监听仪
的录音带之上!

    我实在是太不小心了,白素立即掩住了我的口,那是对的。因为实在事情关系重大
,绝不能有半点儿消息走漏出去——要找一个天生没有了一苹手的小喇嘛,寻找的范围
,大大缩小,找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一时之间,我的面色,变得很是难看,白素反倒安慰我∶「未必听到了,就算听到
了,你和我,怕过谁来?」

    我吁了一口气∶「怕累了别人。」

    白素大具信心∶「二活佛自有菩萨保佑,劫难一事,他要出世,谁也阻挡不住!」

    我耸了耸肩——对於这种说法,我一直有保留。当年大活佛在几乎万无可能的情形
之下,率众远走,不但是喇嘛教众,就算一般人,也认为那是神佛护佑。可是最近,有
曾身处强权势力核心的人物,就指称当年,是最高领袖故意放大活佛走的。

    这种说法,是否可靠,当然存疑,但是至少是对「神佛护佑」的一种否定。

    想起若是我们的交谈,被人偷听,白素出手要是慢了一步,後果就严重无比,我也
不禁冒冷汗。回想刚才,我只说到「天生——」并没有说天生如何,也没有说少了甚麽
,虽然已是 漏了天机,但还不至於如此糟糕!

    我在迅速转了念之後,向白素投以询问的眼色,问她的警惕性如此之高,是不是感
到了有甚麽迹象,我们正在被监视之中。

    白素侧著头,略想了一想,在我耳边低声道∶「事情关系重大,而我们这里,又是
重要的线索,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我想了一想,也确然如此,强权势力在进行拖延战术的同时,必然还努力於釜底抽
薪——想把真正的转世二活佛解决掉,这才是一劳永逸之计!那自然也要从我这里下手


    虽然我和白索,都精细之至,但是现代科技的进步,使人防不胜防,我也压低了声
音∶「要不要请专家来检查一下?」

    白素自然知道,我所指的「专家」,是指戈壁沙漠这两个奇才而言。

    白素无可无不可∶「也好。」

    接著,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对於转世的二活佛,最好一字不提。

    我用力点了点头,同意白素的意见。

    我们可以说已经是千小心万小心的了,可是,这一番谈话,还是 漏了玄机,以至
日後,生出了不少事,都因此而起——那是後话,容後再叙。

    当下,我拍著报纸,哼著京剧的腔调∶「看他们拖延到几时?」

    第二天,我就找了戈壁沙漠来——给人监视,总令人浑身不舒服,必须破解。

    戈壁沙漠听了我的要求,哇呀大叫∶「那还得了,甚麽人吞了豹子胆,竟敢向卫斯
理做手脚,哼,任凭他有通天的本领,也要揪他出来。」

    我道∶「两位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我和白素,曾经检查过,没有发现——可是我
又觉得,一定有人在进行监视或监听。」

    戈壁沙漠信心十足∶「且等我们出马,不论是何方妖孽,管叫他现形。」

    戈壁沙漠足足花了七天时间。

    在他们的检查过程中,我有一大半时间和他们在一起。

    我可以肯定,我是找对了人,就算有一整队的检查组,也不可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而他们工作的精细程度,简直不可思议,屋内屋外,巨细无遗,他们的微型探索仪
,甚至深入每一个木缝和砖缝,那些缝,连蚂蚁也钻不进去。

    经过了七天时间,两人才拍了拍手,向我道∶「没有任何发现!」

    我吁了一口气∶「真不知道怎麽感谢两位才好——肯定了没有被人监视,那种感觉
真好。」

    谁知道戈壁沙漠对我的话,并不以为然,他们一起摇头∶「我们只说,我们已尽力
做了检查,检查的结果是甚麽也没有发现!」

    我一摊手∶「那有甚麽不同,何必咬文嚼字?」

    两人道∶「大不相同,我们没有发现,就是我们、没有、发现。那绝不代表你没有
被监视。」

    我总算弄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我笑∶「你们没有发现,就等於没有监视。」

    两人对我的话,显然感到十分高兴,他们连声道∶「多谢你的夸奖,可是我们不保
证你不被监视。」

    态度极认真,这正是戈壁沙漠的可爱之处,我拍著他们的肩,一再道谢。

    这两人,好奇心极强,忍到了这一天,他们终於忍不住了,两人齐声问∶「你究竟
掌握了甚麽秘密,会以为有人要监视你?」

    我叹了一声∶「要是能告诉你们,我一定第一时间,让你们知道!」

    两人也知道暂时无望了,所以长叹一声,快快离去,倒令我很过意不去。

    我对白素表示,可以避免被监视的威胁了,可是白素却道∶「只是他们没有发现。


    我大是惊讶∶「这样找都找不出来,你还不肯定?」

    白素道∶「找是被动的行为,吃力不讨好。一人藏,百人找,所以戈壁沙漠的态度
是对的。」

    我大不以为然,但也没有争辩下去——後来,事实证明,白素和戈壁沙漠的看法,
竟然是对的,真是令人气结,竟然仍有监视,而且有效程度颇高,当真不可思议之至。
可是谜底揭晓,却又相当简单,并不复杂,只是过程却奇妙无比,不是出於人力——详
细情形如何,要「容後再叙」,因为紧接著,又有事情发生了。

    在一个故事的发展过程中,不可能是一口气所发生的事,全和这个故事有关,必然
会有这样那样的打岔,和故事无关的事,没有必要提,所以全略去了,只说和故事有关
的。

    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一件事一开始之後,就甚麽事都和这件事有关,「巧」之极
矣,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是在叙事之际,经过了「艺术加工」之後的结果。

    所以,自戈壁沙漠检查完毕之後,到另一件事发生,其间有若干时日的间隔,自然
也曾发生了不少事,只不过都不在记述的范围之中而已。

    那天我一早出去办事,到中午时分才回来。办事的过程之一,是和一个人会晤,那
人是一个奇人,且是我有求於他,和他相见,事实办得很成功,不虚此行,可是有一点
特殊情况。

    这个人极嗜酒,他的名言是∶「血液中若没有酒精,那不算是活人的血。」所以,
他一日二十四小时,只要是活动的时间,就不断喝酒。而我有事去求他,少不免陪他喝
一点酒。

    对他来说,「一点」就是正常情形的很多。我当然不至於喝醉,但是在不到两小时
之内,灌了近一公升酒精成分百分之七十四的烈酒下去,少不免有点酒意。而且我较少
在白天喝酒,那天恰又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喝酒的人都知道,强烈的光线,对
酒精在人体内的运行,有催化作用,格外能令酒意涌上来。

    所以,当我打开门,走进屋子去的时候,从明亮到黑暗,一下子不是很适应,也就
是说,约有短暂的二、三十秒,视线极其模糊。

    这就是合该有事了,我由於酒兴高,所以一路「引吭高声」,唱的是「满江红」,
从「怒发冲冠」开始,进屋之後,刚好唱到「壮志饥餐胡虏肉」。

    一进门,酒眼蒙 之中,见一个佳人俏生生地站著。佳人穿无袖上衣,玉臂裸露,
肌肤赛雪,耀眼生花,长发飘落,身形窈窕,这般可喜娘,又是在自己家中,不是白素
是谁?

    我打了一个噎,哈哈大笑∶「我是没有壮志的,不要餐胡虏肉,咬咬佳人的裸臂就
行!」

    说著,一把把住人拉了过来,搂在怀中,张口向白生生的玉臂便咬。

    这「咬」,当然不是真的咬,而是调情行为的一种。而夫妇之间,这种调情行为,
真是普通之至,何足为奇,我预算白素会忍受我的轻咬,然後再飨我以老大白眼,那真
是赏心乐事。

    可是,我才一张口轻轻咬了上去,就觉得不对头了。

    首先,温香软玉,才一入怀,便觉通体酥柔无比,那远非我拥惯了的爱妻,紧接著
,我左胸乳下,陡然一麻,我全身的气力,一起消散,连张开了的口,也没有了合起来
的气力。

    我一生之中,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怪异的经历,但实在没有一次比这时更骇人的了。
一时之间,我的脑筋转不过来,还未曾想到自己是抱错了人,想到的竟然是∶姨,这是
怎麽一回事,白素怎麽变了?而且向我出手?不但向我出手,而且下手还相当重,一下
子就制住了我的「期门穴」。这个穴道,是前胸七大要穴之一,一被制住,全身气力全
消,连抬一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

    而这种擒拿制穴的功夫,本是中国武术中最上乘的制敌之法,我虽不怀疑白素会,
但她也没有理由使在我的身上,因为这种武术,若是分寸拿捏得不好,极之危险,会令
人有可怕的生理受害的後果——每一种武术的攻击,其实都是为了要达到这一目的,但
是「穴道」在人体的结构上,还是一个十分神秘的部分,所以由此引起的伤害,也就十
分可怕。

    我的穴道被制,不但没有了气力,而且出不了声,整个人,就像是一摊湿泥一样,
向下倒去。也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看到那窈窕的身形,柳腰一闪,正迅速地向後退去,
彷佛她所受的惊恐,犹在我之上!

    我之所以感到她吃惊,是由於她在疾退开去时,还发出了「嘤」的一下呻吟声。

    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大约有一秒钟的时间,天旋地转,金星乱迸——虽然
时间极短,但若对方趁机下手,必然可以对我造成极大的伤害,甚至死亡。

    我相信至多只是两秒钟的时间,我气血上冲,一下子又有了力量,我的身子也疾弹
而起,但是我的脑中,还是紊乱一片,我所想到的唯一的一点,是我认错人了!但是对
於被我错认了的是甚麽人,我却根本没有能力去做有条理的分析!

    我知道,首先要弄清楚,那是甚麽人,刚才我的行动,施诸白素身上,平常之极,
但是若在其他的女性身上,却是轻薄之极,实在不是一般普通的误会。

    所以我弹跳而起之後,勉力定神,先使自己有看到东西的能力。

    在正常的情形下,要这样做,自然再简单不过,但这时候,也花了一两秒钟。

    终於,在我面前的俏影,如同焦距被校正了的摄影器材一样,变得清楚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绝色佳人,站在离我约有三公尺处,她俏脸之上的惊惶之情才退去
,显然刚才,我突如其来的「攻击」,虽然没有全部完成,但是也足以令她大大吃惊了


    这一点,突然之间,令我极其自豪,因为我已认出了她是甚麽人,同时也知道,要
她吃惊,绝不是容易的事,而她居然吃惊了,由此可知我刚才的行动,是何等突然,何
等出於意料!

    那美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曾数度接触过,身分神秘奇特,肩负各种重要任务的黄蝉


    这时,她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明澈的双眼之中,大有嘲弄之意,我想起刚才自己的
冒失行为,也大是尴尬。但是我知道,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我不能有丝毫示弱,不然
,会後患无穷,我必须「恶人先告状」,才免得被她有所恃,而受到威胁。

二、认人

    我立时「哼」了一声∶「怎麽,暗中监视不够,来明的了?」

    我怀疑自己在二活佛转世的这件事上,受到了监视,监视我的,自然是强权势力,
而黄蝉正是强权势力的代表,我这一发话,连削带打,把刚才的行为,掩饰过去,而且
也可以兴问罪之师。

    黄蝉明眸之中,那种嘲弄的意味,却更浓了,她柔柔地道∶「白日醉酒,有意一闯
禁地?」

    这婆娘虽然千娇百媚,但是也机灵厉害无比,我知道打马虎眼,不易蒙混过关,所
以沉声道∶「是,醉眼昏花,对不起,认错人了!」

    黄蝉笑得不怀好意∶「原来你和白姐,常这样打情骂俏,咬来咬去!」

    这女子真可恶,我已老实不客气,借用了现成的典故∶「闺房之乐,有甚於啮臂者
!」

    她再厉害,毕竟是一个大姑娘家,话说到这里,她也就说不下去了,她只是狡狯地
一笑。出乎意料之外,在一笑之际,竟然有两朵红霞,飞上了她的双颊。

    刹那之间,她俏脸白里透红,娇艳欲滴,看得人赏心悦目之至——不管是不是好色
之徒,人总有对美的欣赏能力,而那时的黄蝉,真是美艳不可方物,令人无法不赞叹这
种难得一见的美色。

    我看得大是失态,而黄蝉却立时恢复了原状,适才的艳丽,不复再见,就在这时,
老蔡捧了茶出来,殷勤地道∶「请喝茶。」

    老蔡平日对来客的不礼貌是出了名的,但这时非但态度热诚,而且根本没有发觉我
已回来,由此可知美人的魅力,无远弗届。

    黄蝉接过了茶来,老蔡这才看到了我,大是欢喜∶「回来了,正好,我还怕黄小姐
等得太久!」

    我苦笑了一下,向他挥了挥手,黄蝉正低头喝著茶,长睫毛微微颤动,我不知她心
中在打甚麽主意,也不知道她对我刚才的鲁莽,会有甚麽进一步的发挥,所以只好等她
先开口。

    可是她却没有表示,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撮著茶,我忍不住道∶「黄将军大驾光临,
有何贵干?」

    她外表虽然是一个娇艳无比的俏佳人,但她的身份,我很清楚,她和其他十一个以
花为姓名的特种任务负责者,都有著将军的头衔,是强权势力中的非同小可人物,权力
之大,超乎想像之外。

    她几次和我、白素见面,都客气得很,那是由於我和白素身份特殊,也由於一直是
她有求於我们!实际上,她的权力,运用起来,是可以令风云色变!

    我一问,她才抬起头来∶「有一件事麻烦两位。」

    她一开口就说「两位」,我便道∶「很不巧,白素不在,你┅┅」

    我暗示她不妨离去,同时心中已想∶真不巧,要是白素在的话,就不会有刚才这种
场面出现了。

    谁知道黄蝉却道∶「白姐不在,先请教卫先生你,也是一样。」

    我闷哼一声,突然之间,感到十分焦躁,所以说话也提高了声音∶「以你们的力量
之强大,除非是有甚麽事,要世界公认的,你们才做不到,不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有甚麽做不到的,为甚麽老是来骚扰我这个无权无勇的老百姓?」

    黄蝉态度安详∶「我们的力量,其实也有限,例如∶想请卫先生帮一个小忙,认一
个人,就很困难。」

    我呆了一呆∶「认人?认甚麽人?」

    黄蝉不说甚麽,打开一个花布袋来,取出了一只大信封,向我递来。

    她那苹花布袋,看来和其他时髦女性喜欢用的,一模一样,但是我知道,其中一定
不知有多少花样,至少有八种以上的高效杀人武器——她们的大姐,甚至在体内藏有一
枚核子弹!由於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伸过来的手,虽然莹白动人之至,但看来也犹如铁
钩一样,令人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黄蝉见我没有立刻去接,她就把信封打开,抽出了一叠照片,再向我递来∶「请你
认一认,照片上的是甚麽人,谢谢。」

    我不去看照片,而且故意昂起了头,也不去看她(看了她,只怕很难拒绝她的要求
了)∶「我有帮你认人的义务吗?」

    黄蝉道∶「没有。」

    我哼了一声∶「那就请你把照片收起来。」

    黄蝉道∶「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希望你能有一个明确的表示。」

    我道∶「阁下的用词太深奥了,我不明白。」

    黄蝉的声音,低柔动人∶「是这样的,我的一些同事,认为照片中的人是你,可是
我认为不是,但是我又没有法子说服他们,如果经过你的确认,就可以判明是或非。」

    我呆了一呆,我绝没有想到,所谓「认人」,竟是和我有关。

    而且,她的话仍然难以明白——照片上的人,是我就是我,不是我就不是我,为甚
麽会有些人认为是我,她认为不是呢?

    虽然我极不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是由於她说话的技巧极高,打动了我的好奇心,
所以,我忍不住把视线投向她手中的照片。

    一看之下,我就怔了一怔。

    照片拍得相当模糊,黑白,连背景也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人,全身穿著很奇特的紧
身衣,连头带脸都在头罩之中,双眼也没有露在外,而是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镜。

    这样装扮的一个人,根本可能是任何人!

    照片仍然在黄蝉的手中,她一张又一张地替换著,都大同小异,有的是侧面,有的
是背影,有的是头部,但不论是从哪一个角度,都无法认出这是甚麽人来。

    我看了一遍,不禁哈哈大笑∶「能指认这个人是我的人,一定有极丰富的想像力!


    黄蝉微笑∶「当然不止靠那些照片。」

    我有点不明白她的话,望向她,她道∶「是不是要等白姐回来了,对她一起说?」

    我不知她葫芦之中在卖甚麽药,只好闷哼了一声。她指著那些照片∶「这些,不是
直接拍摄下来的。」

    我应声道∶「一看就知道,是从录影带中截取下来的,而且,在进行录影的时候,
是在黑暗之中,由於有红外线设备,这才有了这种模糊不清的结果。」

    黄蝉点了点头∶「正是——」

    就在这时候,门打开,白素走了进来。白素一进来,看到了黄蝉,呆了一呆,又向
我望来。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贵客不请自来,我一进门,以为是你,几乎把她咬
了一口。」

    白素笑了起来∶「好啊,咬到了没有?」

    我望著黄蝉脆嫩腴白的手臂,由衷地道∶「真可惜,没咬到。」

    本来是十分尴尬的事,但一放开来说,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白素走前一步,黄蝉一下子去到了她的身前,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咭咭呱呱,一下
子就把要认人的事情,简单地说了出来。

    白素看著照片,又望我∶「我也看不出这是谁,不过,身形、体高,倒确然很像。


    我有点恼怒∶「别开玩笑,和她┅┅这种人,岂是可以开玩笑的?」

    我的意思是,黄蝉代表了强权势力,招惹不得,不必和她太熟络了。

    黄蝉却立时道∶「可以开玩笑,只是不可以咬我!」

    我望向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眼光,神情俏皮。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缠下去,
立刻道∶「有甚麽别的资料,可以展示了!」

    黄蝉故意大声应道∶「是!」

    接著,看她就像变魔术一样,自身上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盒子来,扬了一扬∶「
府上可有放映微型录像的设备?」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答得老实∶「有,请到楼上的书房去。」

    黄蝉手中的微型录影带(就是她口中的「录像带」),大小比普通的卡式录音带还
要小,要特殊的设备,才能显像,我书房中有这种设备,黄蝉当然是早已知道的,她这
是明知故问。

    进了书房,我性子急,但白素和黄蝉,却好整以暇,黄蝉把录影带交到了我的手中
,和白素闲谈,斟酒,看来竟和普通的好友聚会无异。但是我却知道,这卷录影带中,
不知包藏了多少祸机,也不知道会有甚麽惊天动地的事,由此衍生!

    等到我摆弄好了录影器材,萤光幕上有了画面,白素和黄蝉才静了下来。

    画面看来很阴暗,并不清楚,那是红外线摄影的正常效果。一开始,在朦胧的一团
之中,看起来,像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也看不清其他。

    接著,在走廊的一端,有相当强的光亮一闪,随著强光,出现了一个人影。强光随
即消失,那人影在向前迅速地移动。

    这时,已经可以看清那个人,正是刚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从头到脚,都被
包裹得极其严密,戴著厚而凸出的眼镜,看起来,有点像外星人。

    他的行动敏捷之至,一进走廊,一下子,就到了走廊的尽头。

    在那里,他半弯著身,有所动作。但是画面模糊之至,看不真切。

    我出言讥讽∶「这算甚麽技术,太破了!」

    黄蝉道∶「是,但等一会,有些新发明,会令卫先生叹为观止。」

    白素道∶「我看需要解说,不然,不知道看到的是甚麽东西。」

    黄蝉应声道∶「是!有一个人,偷进了国家绝对保密的资料室,两位看到的,是一
条走廊,要进入这条走廊,已经要通过七处守卫森严,列入一级保卫的关卡。」

    我继续讥讽∶「看来你们保卫的级别,需要调整一下了!」

    黄蝉笑得有点暧昧∶「自然,对卫先生这样的能人来说,一级保卫和九级保卫是一
样的。」

    我立即指出∶「你在暗示甚麽?你还以为这个人会是我?」

    黄蝉道∶「现在看来,只是身形很像,而且神通广大,过关斩将,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点,也只有卫先生你才能做得到!」

    我不禁啼笑皆非∶「你太抬举了,这个人不是我!」

    却不料白素在一旁道∶「既然黄姑娘认定了是你,必有原因,且看下去再说。」

    我大是气恼,闷哼了一声,黄蝉忙道∶「我并不确定是卫先生,但有人认为是他,
为了不使他有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来请卫先生确认一下!」

    说起来,她来这里,竟全是为了我好,是一片好意了!不过,我虽然很不以为然,
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几分道理。

    她口中的「有人」,自然是强权势力之中的保安系统人员,那是一个庞大的势力,
要找我麻烦,我的麻烦也够大的了。

    这种麻烦,完全没有道理可讲,自然可免则免,所以我没有说甚麽。

    白素很镇定∶「单凭这一个过程,不足以判断这人是谁,贵方必然有更先进的设备
,可资判别的吧!」

    黄蝉的口很甜∶「白姐说得是,请看!」

    在说话时,停止了播放,这时才继续,只见那人,在操作了一番之後,打开了一道
门。

    我注意到,那门上一共有五个圆圈,估计是密码锁,那人在这五个圆圈上操作了只
不过两分钟左右,就把门打开了。

    黄蝉在解释之前,叹了一声∶「我不认为那是卫先生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这个地
方!」

    我冷冷地道∶「你认为我没能力打得开这门。」

    黄挥道∶「你有能力,但不能那麽快。我认为必有内线走漏了秘密,这人才能如此
顺利过关——我们内部演习时,自己人开过这道门,能达到这个时间,也算是头等的成
绩了!」

    她说了这一大串话之後,顿了一顿,才又道∶「收买内线这种行为,贤者不为,卫
先生是不屑为之的。」

    这一顶高帽,载来舒服之至,我的面色,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和缓了不少。

    黄蝉又道∶「再下来,画面有点骇人,请留意。」

    我和白素知道她不会乱发警告,都各自留了神,可是当萤光幕上出现那怪异的画面
时,我和白素,还是不由自主,握住了对方的手。

    画面上还是那个人,他打开了那道门之後,进入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看起来有点像
升降机。这本来也没有甚麽特别,特别的是,一进入那个小空间,他整个人,就变成了
一具完整的骷髅。

    一具活的,完整的骷髅!

    我和白素,都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声音,黄蝉道∶「X光的效果,说穿了普通之
至,但是效果很慑人。」

    效果确然很惊人,那人的骨骸,在X光下,全部呈现出来,人体的软组织全不见了
,只见一具枯骨在行动,看得出,他是在摸索面前的一个平面,但是他的双手,却仍然
是漆黑的,只见五指,不见指骨。

    我问∶「他戴的手套┅┅」

    黄蝉道∶「有铅质的防X光层,也防辐射,这人完全是有备而来,可是他未曾料到
我们有这套设备——这设备举世无双,比美国国防部绝密室的还要先进,请看┅┅」

    随著他的介绍,萤光幕上突然显示出了一系列的数字。

    数字是∶体重、体高、身体内部的健康状况,接下来,是更紧密的数字——这个人
每一根骨头的大小。

    那个人还在摸索,不知道他在找甚麽,萤光幕上现出他头部的大特写,都是活动的
全部头骨,看得出,他也相当紧张,他在不断吞口水,各种相关活动的骨头,如机械般
在运动,诡异莫名。

    黄蝉道∶「且看进一步的电脑分析,人的头骨形状,决定太多的事情了┅┅」

    我屏住了气息,是的,人的头骨形状,决定太多的事情了。

    甚至只是一件头部的骨头,就可以依据它拼出头颅的形状来,有了头颅的形状,也
就可以加上肌面组织,拼出这个人的面貌来。

    更进一步,根据这个人的头骨形状大小,还可以摹拟出这个人的声音。

    这一切,已是很普通的科技。如今有了这个人的整个头骨大小形状,自然更可以达
到这些目的了。

    我忍不住道∶「其实你们早知那是甚麽人了,何必来消遣我?」

    黄蝉沉声道∶「请稍安。」

    这时,我已看出有点异样来了——这人的头颅骨,有几处地方,很不正常。额骨的
左侧,有一个斜斜的凹陷,不单如此,再仔细一看,顶骨、鼻骨、上颌骨、下颌骨、颧
骨、颞骨、枕骨,八个头颅骨的主要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

    一注意到这一点,我最自然的反应,是脱口而出∶「这人不是地球人!」

    白素道∶「是地球人,但是他的头部,受过极严重的伤害!」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因为一个人的头部,若是受过这样伤害,而居然仍
活了下来,那麽他会变成甚麽可怕的样子,实在是不堪设想。

    而黄蝉却应声道∶「受过伤,那是可能之一。可能之二是,那是故意的,极彻底的
整形手术。」

    我斥道∶「你疯了,谁会为了整形,把自己的每一块头骨,都变得畸型?」

    在那一刹间,黄蝉的声音其冷如冰∶「人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我咕哝了一句∶「正像你们所一直倡导的一样。」

    白素道∶「不必讨论这些,这人,现在的样子,是怎麽样的?」

    黄蝉叹了一声,紧接著,萤光幕已出现了一个面目扭曲、古怪可怕之极的畸形人的
面孔,同时,也有一阵声音发出来,如同鸭叫,如同枭鸣,难听之极,那是电脑摹拟如
此形状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黄蝉道∶「如果他的目的是掩饰他的本来面目,那麽,他十分成功——他改变了自
己的头骨各部分,所以连声音也变了┅┅」

    白素感叹∶「他比光明右使范遥还要心狠,范右使只是改变了面部的肌肉,语声不
能改变,所以他只好扮哑巴来瞒人。」

    白素说的是「倚天屠龙记」故事,黄蝉也明白,所以她也感叹∶「难道他以前,也
是个俊俏男子?」

    女性有特别的感怀想像,连黄蝉竟也不能例外,我道∶「就不许他是天生的?」

    黄蝉道∶「肯定不是,变形的头骨上,都有利器留下的痕迹。」

    我用力一挥手∶「明明是这样的一个怪人,为甚麽会有人认为是我?」

    黄蝉道∶「我们尝试,尽量估计他头骨原来的生长情形,想拼凑出他原来的情形来
。」

    我冷冷地道∶「有这种新科技吗?」

    黄蝉答得老实∶「没有,我们只是尝试。」

    白素也异乎寻常地性急——或许是事情可能和我有关,她问∶「结果如何?」

    黄蝉先吸了一口气,然後才道∶「请看!」

    随著她的话,萤光幕上图形变化组合,渐渐现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才现出了七、八成时,我已直跳了起来,嚷道∶「太荒谬了!」

    是的,真是太荒谬了!因为现出来的那个人,竟然是我!或者说,至少了七八分像
我,相似的程度到了我的朋友一看之下,就会认为那是我!

    同时,也传出了组合成功之後,其人所发的声音,说的是一句∶「各位好。」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是听起来,也就是我的声音。

    我勉力令自己镇定,并且迅速得出了结论∶「你们的新技术一点也不可靠!」

    黄蝉道∶「新技术不可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当然令
人意外之至!」

    我很是生气,居然会有人认为那真的是我,这人多半是吃石灰长大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自己的脸∶「请看,我的脸很正常,没有一块头骨畸形!」

    黄蝉道∶「我起先也不免以为卫先生可能近期遭到了意外,但现在当然知道不是了
!」

    我乾笑了两声∶「好笑得很!」

    黄蝉美目流盼,视线在我脸上,打了一个转,神情显得很是神秘。

三、主管

    她这个人,用「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我全然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些
甚麽,只好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白素道∶「且看看这人在守卫如此严密的地方,究竟做了些甚麽?」

    黄蝉答应了一声∶「他通过了更严密的守卫,进入了一间中心密室。」

    这时,萤光幕上可以看到,那人(是一副活动的骼髅骨)已经打开了一道小小的门
,那门打开後,呈现一片由红色光线组成的网,网格极小,只有一公分见方。

    如果那是激光组成的警网,那麽,一苹苍蝇要飞过去,也得十分小心才行。

    黄蝉道∶「这里,又证明他是知道密码的!」

    只见那人略一摸索,那激光交织的网,陡然消失。

    黄蝉又道∶「看这里,可以知道这人对一切设备,了如指掌!」

    这时,只见那人站著不动,并没有立即走进去,却又在门边伸手摸索著,动作很是
缓慢。

    这人身在险地,毫无疑问,他进入了这种地方,比深入蛮荒还要凶险,可是他这时
,动作慢吞吞,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看得人代他紧张。

    黄蝉又叹了一声,我忍不住问∶「这人还不进门去,他想干甚麽?」

    黄蝉望了我一眼,目光之中,大有深意——後来我才知道,她是在考虑我这一问,
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如果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她就更可以肯定萤光幕上的
那个人不是我了!

    我自己当然知道那个人不是我,也不知道她直到这时候,心中仍不免有怀疑,所以
当时根本不知道她这样的眼光,是甚麽意思。

    她在望了我一眼之後,沉声道∶「若是不知就里,以为激光防卫网一撤,就可以进
门了,那就会遇上另一重隐蔽的警卫系统,自动发射的子弹,会把人射成蜂窝——要解
除这一重警戒系统,必须按下十个号码,而按动每一个号码之间,要相隔二十八秒,这
个秘密,只有保险库的主管,和最高指挥才知道。」

    我扬了扬眉∶「最高指挥的意思是┅┅」

    黄蝉道∶「不是最高领袖,而是整个国家安全系统的负责人——也不是公开露面的
那一位,而是真正掌握权力中心运作的指挥!」

    我闷哼一声∶「明白了,特务系统的最高负责人,类似明朝的东厂西厂首领太监,
也类似清朝雍正年间的血滴子!」

    白素却以十分平淡的口气道∶「恭喜你了,黄蝉,你升官了。」

    黄蝉只是淡然一笑,我呆了一呆,才陡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比起白素
来,我真是後知後觉之至了。黄蝉那样说,自然摆明了说她就是那个真正的权力中心人
物,最高指挥!

    一时之间,我望著她俏丽无比的脸庞,不由自主,有一种晕眩之感。

    因为这样的一个俏佳人,和一个庞大的强权势力的恐怖控制力量,实在是无法联想
在一起的,但是她偏偏就是那个主宰,可以主宰千万人命运的最高指挥!

    我心中思潮起伏,自然也反映在神情上,我绝不欣赏黄蝉有这样大的权力,我只是
欣赏她的美艳。同时,也正由於她那种罕有的美艳,才使我想到,她倾国的权力,是如
何的煞风景,我想到的是「卿本佳人,奈何┅┅」

    我流露出了这样的情绪,白素——我相信黄蝉也都可以觉察。我也注意到了黄蝉口
唇掀动,像是想为她自己辩护,可是她却又显然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白素为黄蝉开脱∶「人生在世,各有任务,大任在身,有时,是推也推
不掉的。」

    她说了之後,我和黄蝉都默然,白素又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黄蝉向白素投以感激的眼光,我则投以不解的眼光。我确然有点不明白,在支持大
活佛、二活佛他们争取独立自主的行为上,白素的态度,远比我来得坚决。

    也就是说,她和黄蝉这个最高指挥,是完全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的——这种并非是普
通的对立,而是在很多情形下,都会产生你死我活的场面。可是白素这时,却还在为黄
蝉说话!

    黄蝉不但神色感激,而且居然道∶「和你们做朋友,真是乐事!」

    白素一扬眉,还没有出声,我已疾声道∶「阁下这句话,经过大脑了吗?」

    黄蝉笑靥动人∶「即使作为敌人,有你们这样的敌人,也是乐事。」

    我闷哼一声∶「有劳最高指挥下顾,荣幸之至——我看问题极易解决∶一个秘密,
既然只有甲乙两人知道,甲没有 露,那就一定是乙了!」

    黄蝉叹了一声∶「理论上来说,确然如此,但甲是我,乙是一个绝对可以相信的同
志,而且,她也否认她曾 露秘密!」

    我撇嘴耸肩,作不屑再理会状,白素道∶「这个秘密,若说只有两个人知道,那说
不过去,制造者呢?设计者呢?历年来的主管和最高指挥呢?曾经进过密室的人呢?都
有机会知道!」

    黄蝉蹙眉不语,我向白素道∶「你不知道吗?这是中国帝皇的传统,吴王夫差凿了
剑池为墓,引了所有墓工入墓殉葬,秦始皇和曹操,也都杀了无数工匠灭口,这样,秘
密才得成为秘密啊!」

    白素望了我一眼,我更借题发挥∶「而且,在他们的领域中,甚麽都是秘密,间一
句『今天天气怎样』,是刺探气象秘密;跑进银行去,想询问一下存款的利率,弄不好
就是刺探金融秘密!」

    黄蝉叹了一声∶「卫先生,对於一个来求助的人,请宽容一些,好吗?」

    她语音动听,话又说得委婉之极,倒叫我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我只好道∶「你还没有回答白素的问题。」

    黄蝉道∶「这一切的设计,全是分开来进行的,设计者只知道那是警卫系统,根本
不知道放在何处使用。而安装者也不知道内容。这工作,当年由铁大将军亲自负责,你
该知道他对工作的认真!」

    提到了「铁大将军」,我不禁有点黯然,他是我少年好友,一生戎马,出死入生,
官拜大将,结果也在残酷的政治风暴中倒了下去,自杀不成,断了双腿,看破一切,人
生若梦。

    黄蝉这时提到了他,倒使我吃了一惊∶「你怀疑是他 露了秘密?」

    铁大将军和我之间,曾发生过许多事,我曾记述在好几个故事之中,我自然要为他
的安危担心。

    黄蝉的回答令我安心∶「确然有人怀疑过,但是自从他离开了最高指挥的职位之後
,密码早经更改,而且改了不止一次,所以他没有嫌疑。」

    我呼了一口气——我不但和铁大将军本人有交情,和他的儿子也有一段交往,当然
不想他们如今的生活,再受到干扰。

    我望了白素一眼∶「这样看来,答案实在只有一个了!」

    黄蝉叹了一声∶「可是,那实在不可能——」

    白素一扬手∶「你可知道卫斯理的名言?」

    黄蝉点头∶「知道——当只有这一个可能的时候,再不可能,也就是唯一的可能!


    我笑∶「你倒记得,我看秘密外 ,不是你,就是那主管。」

    这本来是再合理不过的分析,可是黄蝉俏脸之上,神情苦涩,她竟然道∶「说不定
是我在无意之中, 露了秘密,实在不会是她!」

    我和白素不禁大感意外,因为这大悖常理——她宁愿怀疑自己,也不愿怀疑那主管
,真叫人猜不透那主管是何等样人物!

    黄蝉又叹了一声∶「请看那人做了些甚麽。」

    我早已好奇,那人偷入如此绝密的禁地,目的究竟是甚麽呢?这时,萤光幕之上,
看到那人终於自那扇小门中走了进去,到了一个保险库之中,那保险库中,有许多柜子
,大小高低不一,有的有许多格,有的则是独立的。

    黄蝉在一旁解说∶「这保险库建立以来,进去过的人,不超过十个,放置的东西,
都是顶级的机密。」

    我屏住了气息,只见那人,进去之後,直趋左首一架钢柜,到了柜前。

    黄蝉在这时,发出了一下颇是古怪的声音。她道∶「那东西,是我亲手放进这个柜
中的。」

    我知道她的意思——那人直趋此柜,自然是一早就知道了的。

    我间∶「当时只有你一个人?」

    黄蝉眉心打结,幽幽叹了一口气∶「当时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保险库的主管。」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中更是奇怪,因为所有的迹象,都指出那位主管,是唯一的
秘密 漏者,可是黄蝉却依然不想承认这一点,这是为了甚麽?

    黄蝉绝非糊涂人,非但不糊涂,而且玲珑剔透,精明能干,至於极点,她这样想,
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们先不出声,等她作进一步的解释,她向萤光幕指了一指,示意我们留意看。只
见那人没费甚麽功夫,就打开了那个钢柜,柜中放著不少东西,那人拉开了一苹抽屉,
一下子就取出了一苹相当大的长方形盒子来。

    一看到了那苹长方形的盒子,我就发出了「啊」地一声,手指著萤光幕,神情激动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而有关这盒子的一切记忆,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这盒子,还是在少年时期,我的一个堂叔,我称之为七叔的,在大风
雪之夜,腋下挟著这苹盒子,回到了故乡。他把那盒子安放在故宅大堂的正梁之上,当
日他身形翩翩,挟著盒子,飞身上梁的情景,如在眼前。

    他打开盒子,向各人展示盒中三样绝不相干的东西的情形,也如在目前。

    接著,便是大队喇嘛找上门来,七叔带了盒子离去,连人带盒,就此失去了踪迹。
直到大侦探小郭,雇人在十里长河河底打捞,这才又找到了它,可是也落到了强权势力
之手——这一切经过,全都记述在《转世暗号》这个故事之中。

    那长方形的盒子中,有著三样奇特无比,和喇嘛教的二活佛转世有关的法物。那是
一只小而能发出震人心弦声响的铜铃,一簇看来永远如沾著露水,迎著朝阳的鲜花,和
一苹看来如同有生命的手掌。

    这三件法物,必然和二活佛的转世有关,可是这三件法物,在确定二活佛的转世灵
童的身分时,将如何产生作用,却除了转世的二活佛之外,无人知道——这也就是暗号
之二的内容。

    强权势力虽然得到了那三件法物,可是解不开暗号之二,所以也就迟迟不敢随便拥
立一个转世的二活佛,尤其当转世二活佛已然出世的消息,正迅速传播开来的时候,他
们更不敢贸然行事。

    而我,更知道,若是强行把一个冒牌货当成转世的二活佛,而进行确认的仪式,那
麽,仪式进行的时刻,就是真正的二活佛所说的「最佳时机」,真正的转世二活佛,能
够在万众瞩目的情形下,叫人相信他才是真正的二活佛转世。

    我也知道,到那时,真正的转世二活佛,必然是依照他所知道的暗号之二来行动—
—我和白素,研究过许多次,但一时之间,也还未曾解开暗号之二的内容。

    我所知的资料,远比强权势力多,我且曾见过转世二活佛本人,尚且未能识破暗号
,强权势力自然更识不破,这也正是他们不得不采取拖延政策的原因。

    但尽管如此,那三件法物,仍然重要无比,被安放在如此防守严密的保险库之中,
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居然有人深入险地,来偷这三件法物,这就匪夷所思,神秘
莫测之至了日

    以我和白素,对这件事的卷入程度,再加上虽不可靠,但是经由电脑组织出像我的
人像来,我被人当作是这个盗宝之人,也就不稀奇了。

    一时之间,我思潮翻涌,说不出话来。

    白素知道我的心意,她道∶「只是一只盒子,未必就是那三件法物!」

    黄蝉的声音苦涩∶「正是那三件法物,和二活佛的转世有关!」

    白素自然而然道∶「这人好大胆,真是个人物,不过他偷了三件法物,对於转世二
活佛没有帮助。」

    黄蝉立时现出了极其惊讶的神情——她居然可以克制著不出声,已是大不简单,但
内心的惊讶,还是从脸上显露了出来。

    而白素也立时觉得自己说溜了嘴,她转过头去,装成没事一样。

    这其间的内容,相当复杂,需要详细解释。

    首先,有关转世二活佛的一些重大秘密,除了我和白素之外,甚至连大活佛也未必
知道——大活佛和二活佛只是「神会」,而我和二活佛,是真正见过面的,所以,黄蝉
他们,也一样不知道,所以黄蝉听不懂白素的话。

    白素的话,意思是说,那三件法物,落在强权势力之手,对转世二活佛来说,是一
件好事,因为强权要立伪二活佛,必然会亮出这三件法物来,以昭可信,那也就造成了
转世二活佛的「最佳时机」。

    如果这三件法物,落到了二活佛手中,由他自己拿出来,对公众的取信程度,自然
大打折扣,取不到石破天惊,一举成功的效果。

    所以,那人若是为了二活佛而去偷那三件法物,那是多此一举,反而对二活佛不利


    自然,有一个可能是,强权由於解不开暗号之二,弃三件法物而不用——但这个可
能微之又微,因为强权根本不知道存在著「暗号之二」,那三件法物,在他们的心目之
中,有至高无上的利用价值!

    这其间包含的曲折,很是复杂,黄蝉虽然因为白素的那句话而明显起疑,但其中的
玄机,饶是她聪明绝顶,只怕也参不透。

    一时之间,三人都不说话,黄蝉首先打破沉寂∶「白姐,你知道一些事,是我不知
道的!」

    白素应声道∶「不是『一些事』,是很多事。」

    黄蝉咬了咬下唇,没有说甚麽,我在一旁,见这两大美人斗智,真是好看煞人,我
对白素有信心,知道她绝不会吃亏。但我也不想她们一直针锋相对,所以我道∶「这人
成功了?」

    因为直到那时为止,还是只看到那人取出了那盒子,他能进来,是不是可以全身而
退,还是问题,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黄蝉沉声道∶「是的,他成功了!」

    我用力挥著手∶「太不可思议了,这人的行动,全被记录了下来,他怎麽有机会全
身而退?」

    黄蝉道∶「一切记录,全是自动的。」

    我「哼」了一声∶「警卫人员呢?」

    黄蝉道∶「由於自动保卫系统太完善,所以没有警卫,全部系统,只有一个主管。


    我有点愕然,黄蝉又道∶「而且,基於保密的原则,越是重大的秘密,就越少人知
道越好。」

    我提高了声音∶「请你用简单的方法说。」

    黄蝉道∶「我说得还不明白麽?一直只有一个人,管理这个所在!」

    我「哦」地一声∶「有一利必有一弊,只用一个人来管理,虽然合乎保密的原则,
但是只要这个人出了点毛病,整个系统,就变成无人管理了。」

    黄蝉点了点头。我又问∶「那主管出了甚麽毛病?」

    黄蝉苦笑∶「偷进来的那人,显然深知一人管理的内幕,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把主
管麻醉了——用的是远距离发射的麻醉枪,防不胜防,所以,他出入的是无人之境。」

    白素道∶「他成功了。」

    黄蝉点了点头,白素抿著嘴,没有出声,但是却向我望了一眼。

    我完全可以在她的眼神之中,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说,盗走了那三件法物的人,
坏了转世二活佛的好事——强权方面,不见了那三件法物,自然更会把确认二活佛转世
这件事,拖延下去,那也就是说,大大地耽搁了转世二活佛的「最佳时机」,使转世二
活佛没有得到举世公认的机会!若然这个人的立心是帮转世二活佛的忙,那是不折不相
,帮了倒忙!

    而近来,不断有消息说,强权势力,想通过种种的「教育」,在民众,尤其是青少
年之间,消除大活佛、二活佛的精神影响力,以达到根本不再需要利用活佛的目的——
这自然是釜底抽薪的方法。虽非短期能完成,但却是最厉害的宗教绝灭、文化绝灭和精
神绝灭之法!

    我想了一会,才冷笑道∶「这倒是一桩天大的新闻,在如此严密的保护之下,这样
重要的东西居然会失盗!」

    黄蝉斜睨著我∶「所以,当电脑上出现阁下的图形时,很多人都相信,只有神通广
大如阁下,才能够做到。」

    我不屑辩解,只是道∶「照我看来,只有一个人的嫌疑最大。」

    黄蝉望著我,可是她并没有「那是谁」的这种疑问,可知她也心中有数,是谁的嫌
疑最大。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就不必明言了。

    可是黄蝉却又摇了摇头∶「只是,她实在没有可能做这种出卖秘密的事。」

    我不禁有点冒火,我知道,她也知道,嫌疑最大的人,就是那个主管——一切出入
的秘密,那主管知道,放置三件法物的时候,那主管又在场,事发时,那主管又中了麻
醉枪,一切线索加起来,都表示那是这个主管干的好事!

    可是黄蝉却一再维护那主管!

    我冷冷地道∶「那主管是不是大有来头?是最高领袖的女儿?你们会怀疑到我的身
上,怎不会想到她的嫌疑才最大。」

    白素在这时,也作了一个表示同意我看法的手势。

    黄蝉叹了一声∶「我很难解释明白,她跟我来了,是不是可以请她来见两位?」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黄蝉这样做,有甚麽特殊目的,向白素望去,她也
一样疑惑。我道∶「好吧,请她来一见。」

    黄蝉道了谢,自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来,那东西如一句香烟大小,上面有许多按
钮,看起来,像是一具「遥控器」。

    她把那仪器向我和白素展示了一下,我们相顾愕然,只料到那或者是甚麽特殊的通
讯仪。只见她按下了其中的一个掣钮,起身,向外走去,一面道∶「我去给她开门。」

    看来,那主管竟像是早就等在门外的。

    黄蝉下了楼,我和白素也出了书房,到了楼梯口,向下看去。

    那时,我已可以肯定黄蝉手中的那东西,是一具通讯仪了——她按了一下,发出讯
号,那主管接到了讯号,就立即来按门铃。

    可知这一切,是黄蝉早经安排的!

四、寂静世界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免略感不快,因为我不喜欢在他人的安排下,变成一颗棋子!

    我正在思索,该如何对付黄蝉这个厉害的角色时,只见她已打开了门,而一个瘦小
的人影,飘了进来。

    我说是一个「瘦小的人影」,而且是「飘」进来的,真是一点也没有错。

    虽然,明明是一个人走了进来,但是在定了定神之後,我还是感到,那只是一个人
影在飘进来!

    她的整个人都在飘——她身上的长袍在飘,她的长发在飘,她的手臂在飘,无声无
息,轻盈绝伦,像是不但贴著地飘,而且可以随时飘向空中。

    我只听说过年轻人的黑纱公主,是随时都可以冉冉飞起来的,我没有见过。而如今
这个女子,她若是能升上半空的话,我也不会诧异。

    她身形中等,虽然穿著宽大的淡青色袍子,可是可以看得出,她的身形,瘦削之极
,估计她有一六五公分高,但体重绝对不超过四十公斤。

    她进来之後,黄蝉迎了上去,两人自然而然,轻轻拥抱了一下。

    接著,来人便抬头向上仰望,使我和白素,都可以看清楚她的脸面。

    而一看之下,我们也陡然震呆。那种震动,应该可以说是属於「惊艳」的范畴,但
是却又和一般的惊艳,大不相同。

    而且,我的震惊,尤在白素之上——白素只是惊讶,惊讶於这双大眼睛,是如此黑
白分明,如此澄澈,如水晶、如明星、如诗如画。而在这双大眼睛之中,却又蕴藏著无
助、无依、无奈,那种内含的惊惶,使这双眼睛的主人,看来更是楚楚可怜。

    除了那一双大眼睛之外,那个小女孩——我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但是在感觉上,
她就是一个小女孩。她的五官,精致细巧,不是那种标准的艳丽,可是却使人油然而生
怜惜之心,有著婴儿的脸一样,能把人心中的爱怜全都引出来。

    若是有一个年龄相若的男青年见到了她,把她拥在怀中,或是捧著她苍白的脸颊,
细细端详,或是深深印吻,我都不会当作是有甚麽意图,而那只是这小女孩实在太惹人
怜爱,激发了男青年要爱护异性的本能。

    黄蝉带进来的,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她无论如何,无法和刚才叙述之中
的那个可怕的秘密所在的「主管」,联系在一起曰

    这已是够令人吃惊的了,而对我来说,这样一双如月夜秋水的大眼睛,有说不出来
的熟悉,可是又有难以捉摸的遥远和朦胧,它必然曾在我生命之中出现过,如今也成为
我的回忆。

    可是,为甚麽又那麽难以捉摸,它和我记忆中的印象,不能完全吻合,可是却又极
度神似。

    刹那之间,我全身发僵,样子也一定古怪到了极点。事後,白素说,那麽多年来,
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我现在如此可怕的神态。所以,当时她也大是震动,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冰凉,不等她发问,我就道∶「现在,我不确知为甚麽?」

    白素低声道∶「这小女孩,叫你想起了甚麽?」

    我点了点头,但那只是同意了白素的话,至於具体想起了甚麽,我脑中一片紊乱,
还说不上来。

    那小女孩抬头向上望,她的动作很慢,刹时之间,像是时间停顿,而她也不像是一
个真实的人,只像是一个雕像,或是一个立体投影。

    接著,黄蝉和她,一起向楼上走来,黄蝉的步伐,已经是轻盈无比的了,可是那女
郎,依然像是在飘动,她不时抬头向我们望上一眼,口唇微微掀动,像是想说甚麽,但
又不知如何说才好,那种天然的微羞,更现出她少女的天真。

    这时候,我和白素,不由自主,齐齐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赞叹,意思是一致的∶人间竟然有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实在难以分类,若说惹人怜惜,也是一种优点,那她毫无疑问,优秀
之至,但是这样柔弱无依的外形,是不是真正代表了她的内心呢?要知道她不但是黄蝉
的同类,而且担任著极其重要的工作,那样一想,她的外形就成为她最可怕的迷惑他人
的武器了!

    一时之间,我思潮起伏,思绪矛盾之至,而她和黄蝉,已来到了楼上。

    白素也自然而然,张开双臂来——在展现爱心这一方面,白素一向在我之上,在那
女郎走上楼梯来的短短时间之中,我相信,白素也想过我所想的。可是她还自然而然作
了这种形式的欢迎,那是一个母亲给予一个在外面受尽了委曲的女儿的回家式的欢迎,
连我也不免略感意外。

    可是那女郎却像是受惯了这种形式的欢迎一样,她自然而然,一步跨向前去,投入
了白素的怀中,轻轻抱住了白素。

    白素也抱住了她,轻拍著她的背,作无言但是极有力的安慰。那女郎的双手,贴在
白素的背上,又瘦又秀气,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而且,晶莹如透明,浅青色的血脉,
就在如玉的肌肤之下隐现。

    我在这时,也忍不住走了过去,先轻抚了一下她柔软的秀发,再在她的手背之上,
轻轻拍著——这样的身体语言,纯粹是为了安慰一个小女孩而发的。

    我和白素,都明知这个女郎,绝不止「小女孩」那麽简单,可是我们都不由自主那
麽做,由此也可知这「小女孩」的外形,是如何引人同情。

    只听得黄蝉道∶「卫先生、白姐,太不公平了,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黄蝉的话才一说完,只听得另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轰然响起∶「别说你,连我也
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声音一发出来,登时举屋轰然,接著,楼梯上便传来了惊人的脚步声,而且,令
得整幢房子,都为之震动,声势之猛,一时无两。

    这种情形,在别人的心目之中,或者会认为是异常的现象,但是对我和白素来说,
却亲切无比,因为声才入耳,我们就知道,是我们的宝贝女儿红绫,回家来了!

    这时的情形,有些特别,而且一些事,是交叠在一起,同时发生的,但是叙述时,
却又必须分开来,这是文字叙述的特色,接受叙述的朋友,必须自己运用思考力,再把
许多事叠在一起,才能重现当时的情景。

    当时,红绫一面说,一面大踏步向楼上走来,虽然她只是一个人,可是制造出来的
声势,就像是一辆坦克车在轰隆轰隆辗上楼来一般。

    她这样的声势,自然引人注意,我看到黄蝉向她望去,闪过了一丝惊讶的神色之後
,显然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个身高近两公尺,身形魁梧之极,浓眉大眼的女郎是甚麽人,
所以她现出了亲切的笑容来。

    (後来我才知道,在黄蝉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另有别的原因。)

    而红绫这时,也和黄蝉打了一个照面,她也现出惊讶的神情,脱口道∶「妈,这女
子比你还好看!」

    我和白素自然在她一出现时,就望向她了,只见她神采飞扬,一面一阵风也似,向
上卷来,一面还摆动著双手,以助声势。

    这还不止,在她的肩头之上,还停著一头巨鹰。每当红绫一摆手,那巨鹰就振一振
翅,它双翅横展,足有三公尺,一时之间,劲风飒飒,像是天崩地裂一样,声势更是猛
恶惊人。

    也就在红绫快要来到面前时,我觉得有人捏住了我的手指。我怔了一怔,这才注意
到,白素的怀中,仍然拥著那女郎,我的手,也仍在那女郎的手背之上,那女郎略翻手
,捏住了我的手指——她的这种动作,是对我关怀的回应,表示接受我的关怀,本来很
正常。

    而令我奇怪的是,红绫的出现,声势如此猛烈,她竟然连头都不回一下,那就太不
正常了。

    白素也显然觉察到了这个不正常,她轻轻一堆那女郎,那女郎这才半转过身来,自
然也一下子看到了红绫。

    她和红绫一打照面,红绫先张大了嘴,发出了「啊」地一声,视线盯在她的脸上,
再也移不开,而且流露出无比怜惜的神情。

    那女郎望著红绫,先是一怔,接著,露出怯怯的神情,向白素靠了一靠,一双大眼
睛之中,有著明显的害怕之意。红绫「啊」了一声之後,过了几秒钟,又是「啊」地一
声。

    接著,她向那女郎张开手臂,也想要拥抱对方曰

    我自然可以肯定,红绫对那女郎,绝无恶意。可是两人的体型,相差实在太远,我
相信红绫只要略一用力,一定可以将那女郎的骨头,压断几根。

    我刚想出言阻止,要红绫别太鲁莽,也怕那女郎不敢接受红绫的好意,惹她不快。

    但就在这时,只见那女郎神情坦然,已然投向前去,红绫双臂一圈,已把她瘦小的
身躯,完全拥入怀中口

    红绫大乐,一面拍著那女郎的背,一面咧著大口问∶「爸,妈,这好看的姐姐,和
可爱的小妹妹,是甚麽人?」

    我估计红绫只是随便问一问,可是这问题,要回答还真不容易。

    虽然红绫不但早已不再是女野人,而且,学识又丰富,无人能及,可是要她明白特
殊人物如黄蝉的身分,还不是易事,这其中牵涉到的问题太广,和人类行为中最丑恶的
一面有关——多数人硬将自己的意念,加在大多数人的头上,形成用武力和流血维持的
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这是人不能够成为高级生物的主要原因。

    白素看出了我的为难,她道∶「是客人。」

    红绫「哦」地一声,放开了那女郎。

    直到此时,那女郎非但未曾说过一句话,而且未曾出过一点声,只是凭著她那双动
人的大眼睛,在沉默之中,传达著信息。

    这时,她瘦小的身躯,全在红绫强有力的双臂环抱之下,两人四目交投,双方竟有
著难以形容的心理上的融洽。

    虽然我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两个人,就算她们全是青春年华的少女,由於身分不
同,她们也绝不可能有心灵上的交汇。

    那少女外表看来,如此纤弱,如此秀丽,如此惹人怜爱,但她既然身为「主管」,
日然也如同黄蝉一样,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我自然而然,想起了另一个少女水红来
,水红在外表上看来,何尝不是一个青春亮丽,活泼可爱的少女?

    还有柳絮,她甚至是极度地娴雅古典,但是在她的体内,却有小型的核武器,可以
毁灭一个城市。

    可知她们这一群,外型也正是她们的武器之一!

    但是,从如今的情形来看,却又实在无法否认红绫和那女郎之间,确然有著心灵上
的交流——如果这种情形,也能出自伪装的话,那实在太可怕了。

    这时候,红绫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她轻启朱唇∶「妹子叫甚麽名字?」

    我和白素看到她这种异乎寻常的行动,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只见那女郎仍然睁著
她那双大眼睛,望著红绫,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女郎的这种态度,当然不正常,可是又不使人觉得她无礼,只是感受她眼中的迷
惘和无助。

    在一旁的黄蝉代答了红绫的问题∶「她的名字是秋英。」

    一听得黄蝉说出了那女郎的名字,我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黄蝉她们这一群自小受训成为「人形工具」的女子,姓名有一个特点
,就是连名带姓是两个字,必然是一种花的名称,而第一个字是应该有的姓氏,像黄蝉
,海棠、水缸、柳絮。

    这个女郎的名字是「秋英」,虽然在文学上,尤其在《楚辞》之中,「秋英」是花
的代称,但似乎不是某一种花的专门名称。

    这有可能表示,这女郎并不是「她们一类人」——那是我衷心希望的事。

    可是在我身边的白素,却在同时,低叹了一声∶「秋英是正式的名称,俗称波斯菊
。」

    我的心向下一沉,那毫无疑问,这女郎正是黄蝉她们这一类人了。

    所以,我也禁不住低叹了一声。

    因为秋英既然是她们一类人,她的身分,就复杂无比,她非但是一个厉害之极的特
工,而且还可能是个叛徒,出卖了机密,使得那蒙面人能够进入保险库,她是那个嫌疑
最大的主管。

    (後来,我查了一查,「秋英」是古称,俗称波斯菊,又称大波斯菊,是一种极灿
烂易长的花卉。)

    红绫听了黄蝉的话,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秋英的脸上∶「你叫秋英?」

    秋英也仍然睁著一双大眼睛,望著红绫,可是奇怪的是,她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就算她陶醉於红绫的拥抱,这样的反应,都是极怪异的。

    我和白素都觉察了这一点,一起向黄蝉望去。黄蝉十分爱怜地望著秋英,用很低沉
的声音道∶「她的世界和我们不同,她活在寂静的世界中!」

    黄蝉虽然没有直说,但是我和白素还是立即明白了——纤弱秀丽的秋英,是个聋子
;而且多半是天生的聋子,她的世界,是绝对的寂静!

    聋子,自然也没有说话的能力——语言是通过了听觉来学习的。

    可是一时之间,我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即使是聋子,也可以出声,可是
秋英自出现以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像是不但是她接受的是寂静世界,她给的,
也同样是寂静世界!

    而白素,更是手语的专家,她一听了黄蝉的话,立刻向秋英打出了手语∶「没关系
,我们一样可以交谈,欢迎你来!」

    同时,我也想到,就算是一个聋哑人,多少也有一点唇语的能力,红绫刚才对她所
说的那句话,简单得很,她应该看得明白,何止於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此际,对於白素的手语,秋英仍然是没有反应,反而,她望向红绫肩头上的鹰,
忧郁的双眼之中,竟现出了一丝喜悦之色。

    地分明是有思想的,但何以竟然对外界的一切,如此漠然而没有反应。

    我和白素心中充满了疑惑,心知在这个怪不可言的女郎身上,一定有极其特别的故
事,我们一起向黄蝉望去,黄蝉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颤动,尽量令她自己的声音,总
来平淡∶「她在一个很特别的环境中长大。由於先天的缺憾,她不知道甚麽叫声音,也
不知道甚麽叫语言,她也没有学过手语,她一生之中接触过的人,不超过十个,从她大
约十岁开始,她就和我一起生活,她今年大约是二十岁出头,可是由於她的外型,她的
真正年岁,无人得知,她是一个孤儿!」

    我大是诧异∶「可是,刚才你请她进来,她立即出现,你是用甚麽方法通知她的?


    黄蝉又取出了那「遥控器」来∶「这仪器,发出的讯号,可以被她脑部的一个植入
体所接收,仪器可以发出大约一百个讯号,她受过接受这些讯号的训练——她的生活天
地,就在那些讯号之间!」

    我不禁怒吼∶「胡说!她能接受我们亲切的拥抱,这难道也包括在仪器的讯号之中
?」

    黄蝉叹了一声∶「别忘了,她始终是人,总也有人的感情!」

    本来,在听了黄蝉对秋英的「简单介绍」之後,我只感到了一股寒意,遍体漫游,
这时听得她那样说,寒意登时化为躁热,无明火起,我先发出了一下吼叫声,以发 胸
臆中的不平和愤懑。白素和红绫,很明显也与我有同感,所以她们对我的大吼,并不感
到奇怪。

    接著,我声色俱厉地指斥∶「人!你也知道她是人,可是你看看,你们把一个人训
练成了甚麽样子?她还有多少成分是人?是一具活的,会接受一些讯号的仪器,还是一
个人?」

    指斥之後,意犹未尽,再伸手在书桌上重重拍了一下∶「亏你也知道她是一个人!


    我的声音和动作,都相当惊人,人人动容,只有秋英,却全然未曾注意,只是和红
绫肩上的那双鹰在逗著玩。那鹰也对她很是友善,任由她在翎羽之上轻抚著。

    我发作完了之後,盯著黄蝉,以为她多少会有点愧对我严厉的眼光。

    谁都知道她竟然若无其事,只是淡然一笑∶「卫先生,你想详细讨论这个问题?」

    白素沉声道∶「我们都想。」

    黄蝉道∶「好,秋英在没有满月的时候,就发高烧,而导致听觉神经永久性的伤害
,进入了她的寂静世界。同时,她脑部也有其他地方,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这是无
可避免的病灾,当时,曾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医生,为抢救她的生命而努力;她能生存
,可以说是优秀医生的努力,再加上奇迹。」

    我闷哼一声∶「她有甚麽来头?」

    黄蝉的回答,令我震惊∶「不知道,但当时,能有如此大规模的医学抢救行动,是
由铁蛋铁大将军,亲自下令,监督执行的!」

    黄蝉的话,令我震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铁大将军是我少年时的好友,他後来南
征北战,为开创政权,立下了汗马功劳,官拜大将军,赫赫有名。可是结果又在残酷的
权力斗争中倒下来,甚至成了残废,遁居德国,下场十分令人扼腕。

    我和这位大将军,在早期和晚期,都是知交,可以说无话不谈,甚至包括了骇人听
闻的「大秘密」在内,可是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他和甚麽女婴有纠葛!

    所以,我在骇异之後,自然而然摇著头,表示那太不可思议了。

    黄蝉果然非同凡响,她立时道∶「卫先生和铁大将军交情深,没有听他说起过?这
事之後不久,将军就出了事,惊涛骇浪的事太多,抢救一个小女孩,在将军的一生大起
大落生涯之中,只是小事一桩,他可能是早就忘了。」

    黄蝉假设的解释,可以说合理,我还问了一句∶「这小女孩┅┅秋英和铁大将军,
有甚麽关系?」

    黄蝉道∶「不知道,当时,我也年幼,当我见到秋英时,她和我们一起生活——铁
将军曾是我们的最高领导,猜想是秋英痊愈後,由於是将军交代医治的,治好了之後没
人理,就留在我们的单位了,她自小人见人爱,没人会嫌弃她,就这样┅┅莫名其妙,
成了我们之中的一员——当然,大家都知道,她和铁大将军,必然有一定的渊源,只是
难以查证。」

    我闷哼了一声,对黄蝉所说的「难以查证」不表苟同。因为铁将军虽已隐居,但是
我要找到他,并不是甚麽难事,事实上,就在几年前,我还和铁大将军父子,有过一段
交往,颇是惊心动魄,我都会记叙过。

    我也相信,黄蝉如果要找铁将军,也不是甚麽难事,只是她不愿去找而已。

    我在那一刹间,已下了决定,不管事情发展如何,我都要抽空去找铁蛋一次,弄清
楚秋英的来历——究竟为甚麽要这样做,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当时我联想到的只是,黄
蝉是不是在利用我,去找铁蛋,以弄清楚秋英的来历呢?

    白素在这时道∶「她生活在你们之间,虽然她有缺陷,但也可以过一般残障人的生
活!」

五、悲苦的心

    黄蝉低下头去一会,才道∶「在她周岁那一年,铁将军出了事,另外一位比铁将军
地位更高的统帅掌权,发现了秋英,就提出了他独特的构想——把秋英训练成为最可靠
的一个看守者。」

    我和白素,隐隐明白那是甚麽意思,是以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红绫涉世未
深,对於人间的种种丑恶,不是那麽敏感,所以她问∶「这是甚麽意思?」

    当时,红绫早已经放开了秋英,也把那鹰自肩头引了下来,让它停在秋英的手臂上
,秋英正和鹰玩得十分忘我,看来一点也不知道我们正在讨论她的事。

    黄蝉道∶「看守工作是一个简单的工作,统帅的意思是,要把她训练到除了那简单
的工作之外,其他甚麽也不会——那样,她就必然是世界上最可靠的看守人了!」

    红绫诧异之至∶「那怎麽可能,她是人,一定会懂得很多别的事!我是野人的时候
,也懂很多事!」

    我握住了红绫的手∶「你是野人的时候,有灵猴教你,你又和大自然接触,有种种
生活的经验,你又没有生理上的缺陷。」

    红绫像是明白,点了点头。

    黄蝉道∶「她於是,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长久以来,她只是面对一个人,而在她
脑部植入讯号接受仪之後,她也只根据那些讯号动作。等到她成年之後,她就成了秘密
仓库的主管。」

    我坚持原来的问题∶「经过你们这样的摧残,她还能算是人吗?我看她只是一个活
的┅┅活的┅┅」

    由於情形实在令人愤慨,所以我竟然想不出甚麽恰当的形容词来。

    黄蝉略移动了一下身子,来到了我的面前,她且不说话,只是望著我。它的眼神,
深邃动人之至,内蕴著不知多少言语——这样的一双眼睛,本身就是一项厉害之至约武
器,要抵御这样的武器,并不是容易的事,我必须勉力镇定心神,才能使我的声音听来
,和刚才一样地冷和坚决∶「回答我的问题!」

    (後来,白素曾说,在那一刻,她居然担心我敌不过黄蝉的进攻,会败下阵来。)

    黄蝉淡然一笑,向秋英指了一指∶「你对我,或者说,你对我的组织,发出了许多
指责,我们现在,不讨论别的,只讨论对待秋英的那一点?」

    我沉声道∶「是,你们用不人道的方法对待她,使她变成了一个┅┅一个┅┅」

    我再一次无法把秋英目前的情形,去分类形容。

    黄蝉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必动脑筋去想了,她仍然指著秋英∶「你看看,她像
是一个不快乐的人吗?」

    我呆了一呆,这时,那鹰正在秋英的面前,跳跃著,鹰一跳起来,秋英的身子就向
後缩一缩,现出又高兴又害怕的神情,看起来,确然绝不能用「不快乐」来形容。

    黄蝉缓缓地道∶「你说不出怎麽形容她,我说很简单,她是人,是一个快乐的人,
她的脑子,比起普通人来,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有那几十个讯号。她无忧、无虑,不
愁生活,没有思想,她有本能的反应,她自然也有痛苦,可是她的痛苦,全是生理上的
现象,没有心灵上的苦痛。她的快乐,发自内心,一件极小的小事,就可以令她感到真
正的快乐。她没有欲念,没有所求,自然也就没有失落,不会悲伤。世事纷扰,却与她
无关,她单纯空明,世上芸芸众生,无人能及。令嫒在苗疆时的无拘束,大自在,也至
多只及她的十分之一!」

    黄蝉忽然之间提到了以前的红绫,我不禁震动了一下。自然而然,向红绫望了过去
,只见她在一时间,也有点惘然之色,但随即恢复了正常,并且道∶「你错了,我并不
怀念以前的野人生涯。」

    黄蝉竟像是早就知道了红绫会有此一说,她立时道∶「你不同,你生理正常,有父
有母,当然回归社会,如鱼得水。可是她不同,你不觉得如今这种情形,对她来说再好
不过了吗?」

    黄蝉的词锋锐利,连我和白素,都未必是对手,遑论红绫——她立时张大了口,说
不上来。

    我沉声道∶「这一切,对你们来说,无非只是为了要有一个忠诚可靠的看守人,并
非真正为她著想。」

    黄蝉的声调,仍然很是平淡∶「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总之,现在的小秋英,不敢
说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快乐,但绝对比世上许多人更快乐——至少,比我快乐得多,她甚
至绝无烦恼。」

    说到「至少比我快乐得多」时,黄蝉的声音低沉,听来令人心酸。

    接著,她又道∶「即使她被人怀疑是她出卖了组织,她也根本不知道,一样没有烦
恼!」

    黄蝉这话,是针对我的了——我刚才曾一再强调,那个「主管」,是嫌疑最大的人
,可是现在看来,黄蝉并非一直在维护那个主管,而是照秋英的情况来看,她绝不会做
出卖组织这种事,因为那根本是在她脑部活动之外的事,她没有做这种事的能力。

    我只好道∶「或许她是在无意中, 露了秘密?」

    黄蝉只用了极简单的一句话,就把我的假设否定了,她说∶「她用甚麽方法 露?


    我苦笑,是的,秋英她口不能话,手不能书,甚至无法用行为来表达比较复杂的意
愿,她如何能 露那麽复杂的秘密?

    白素问∶「那麽,她是如何执行她的『主管』职务的呢?」

    黄蝉的回答是∶「她要做的事,刻板之至,总共十七个步骤,她每天重复这十七个
步骤三次,工作就完成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做得很好。」

    白素「嗯」地一声∶「有一种自鸣钟,每隔半小时或一小时,就会有一个人走出来
,做一些动作。」

    黄蝉的声音大是委曲∶「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两位一点也不接受?」

    白素道∶「如果事实真知你所说那样,我们会接受。」

    黄蝉一字一顿∶「事实正如我所说那样!」

    白素忽然改变了话题∶「一个大家都认为是有为的青年,忽然因为某种原因而昏迷
不醒,要依靠维生系统来维持生命,很多人都安慰他的亲人∶别难过,就算他永远不醒
了,他在昏迷之中,也一无痛苦。」

    白素说到了这里,略顿了一顿,望向黄蝉。

    黄蝉果然聪明绝顶,她竟然把白素的「故事」接了下去∶「可是也有人力排众议∶
怎麽不知他脑部保持著清醒?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在一种长期昏迷的情形之下,那是巨大
之极的痛苦,不如让他快些死亡的好。」

    白素点头∶「独排众议的人虽不受欢迎,可是也无法证明他说的不是事实。」

    黄蝉针锋相对∶「也无法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白素缓缓地道∶「是的,要知道人的脑部活动的真正情形,极其困难,但是也可以
在一定程度上,由外表观察得到。」

    黄蝉抿著嘴,并不出声——显然是她知道白素要说甚麽,但由於她对白素的话,无
法反驳,所以她才不出声。

    白素向秋英一指∶「譬如说,她现在很快乐,谁都可以看得出。」

    黄蝉仍然不出声。白素又道∶「但是她刚才一来的时候,双眼之中那种无助、迷惘
、孤苦、茫然的眼神,也反映她脑部活动的情况。」

    黄蝉不说话,低下了头。

    她一直低著头,竟达一分钟之久,这使我们都为之惊讶不已。

    刚才,她和白素,虽然两人都语调优雅,声线动人,可是唇枪舌剑,正在激烈争辩
,但忽然之间,她竟像是完全放弃了!

    我乾咳了一声,黄蝉仍然垂著头,低声道∶「这都是我不好。」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之後,顿了一顿,再道∶「秋英有相当强的模仿力
,刚才你所说的这种眼神,确然是表达流露无助、迷惘、孤苦┅┅那是我和她单独相处
时常流露的神情,久而久之,给她学去了。」

    黄蝉的这种解释,当真是匪夷所思,至於极点,我刚想发笑,黄蝉已抬起头来。

    当她一抬起头来,我和她的眼神一接触,就再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时,流露在她双眼之中的那种无依和孤苦,竟十倍於秋英!

    於是,她的解释再荒谬无据,也就变得可信了!

    我呆住了作声不得,心中实在不愿意再和这种眼神接触,可是我却无法移开我的视
线。

    我并且不认为她是伪装出来的,因为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装出这样的眼神
来。我看到白素走过去,握住了黄蝉的手,柔声道∶「不要太难过了,每个人的心中都
有伤心事的。」

    黄蝉的喉际,发出了几下听来令人心酸的声音——真正的意义不明。然後,她深深
吸了一口气,略转过头去,望向秋英∶「她很敏感,我只有在和她一起的时候,才敢把
心中的悲苦,自眼神中流露,她虽然不知道那代表甚麽,但也会怔怔地面对我,久而久
之,她竟然懂得了模仿我的眼神,虽然只有一两成,但已足以动人心弦的了。」

    这时,黄蝉的解释变得合情合理,可以接受了。

    黄蝉立时又作了一个手势∶「别问我为甚麽会这样,那是我的事——请你们替我保
守这个秘密,这可能成为我致命的罪名。」

    我和白素点了点头,红绫有点不解,可是她也感到事情很严重,没有再说甚麽。

    这时,那鹰飞了起来,秋英双手向上,打著圈,鹰就绕著飞,看来,她真是一片纯
真,了无牵挂。

    刹那之间,屋子中静了下来,只有鹰翅展动发出来的声响。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之久,白素才道∶「你对我们说了那麽多,目的是甚麽?」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想问黄蝉的,以她的身分来说,自她出现後的一切言行,都有
严重违反纪律之处,尤其是她表示了身在组织之中,竟然内蕴著如此悲苦的情绪,这就
大逆不道之至了。

    这种情形,如果经由我们传了出去,那麽,对她来说,大是不利——她的地位虽然
高,但上面还有更高的。而且,位高势危,在那种只求谋权夺利,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多年生死与共的战友,一转眼就可以展开血肉横飞的残杀,黄蝉无疑是把可以置她於死
的武器,交到了我们的手中!

    她这样做,为了甚麽?

    黄蝉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秋英一指∶「为了她!也为了我。」

    我和白素一起扬眉,表示不解。

    黄蝉道∶「保险库中,失去了喇嘛教的三件法物,盗宝者的行动,全被摄录了下来
,来人行动如此顺利,显然是早知一切秘密。」

    我转过身去,望著秋英∶「於是,有许多人怀疑是她出卖了秘密。」

    黄蝉道∶「是,连卫先生你,也未能例外!」

    黄蝉词锋锐利,我冷笑了一声∶「在知道了她的情形之後,所有对她的怀疑,自然
撤销——」

    白素真是好伴侣,她立即接了上去∶「但总是要有一个人被怀疑的,不是秋英,被
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我们的黄姑娘了!」

    黄蝉长叹了一声,低下头去,从她苗条的身形上,也可以感到她内心的困扰。

    红绫大为不平∶「不是你做的事,你告诉别人,说不是你做的,那不就行了?」

    黄蝉再是一声长叹,仍然垂著头,我向红绫道∶「事情要是那麽简单就好了,罗织
罪名,本来就是统治阶层的拿手好戏,传到了他们手中,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一
旦怀疑你有罪,那连你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罪行』,早已罗列好了,等你来打手印自
认有罪了!」

    红绫对於这种可怕的情形,显然仍不能理解,所以眨著眼睛。

    我道∶「这是人类行为之中,最丑恶的一环,你不必深究了,你且陪秋英去玩,我
们和黄姑娘,有事商量。」

    红绫很高兴,一手牵了秋英的手,带著那苹鹰,一起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都有心帮助黄蝉,所以开门见山,我就道∶「以你如今的处境,带著秋
英来找我们,只有更加不利,不会有好事。」

    黄蝉摇头∶「这是我唯一可走的一步!」

    我和白素都有点不明白,黄蝉道∶「一定有人出卖了秘密,不是秋英,就是我,不
会是秋英,嫌疑就落在我的身上,情形虽恶劣,但由於我出身特殊,所以还有辩白的机
会。」

    我道∶「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太多人,根本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你们名义上的国
家之首,就是顶著叛徒的罪名屈死的。」

    我说的这件事,虽然骇人听闻之至,但却是举世皆知的事实!

    黄蝉三叹∶「失了喇嘛教的转世三法物,本来就无风也要三尺浪的最高层,自然有
了兴风作浪的因由——」

    我见她提到了这一方面的事,立时高举双手来∶「好极,这叫『鬼打鬼』,不论谁
胜谁负,死的全是鬼,这种行动,越多越好,最好是再来一次全国大乱,造反有理,大
干一场。」

    黄蝉望著我,等我说完,才幽幽地道∶「上面的斗争,我也没有资格参加,但是最
高领导为了不受攻击,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得十分漂亮。」

    我冷笑∶「这个最高领导早已寿登古稀之上,又不是其无後乎,下令坦克车去镇压
学生的事也干过了,还那麽贪恋权力干嘛?」

    白素低声道∶「且别抢白,听她说下去。」

    我冷笑一声∶「大可宣布废除现有的活佛制度,由他老人家自任活佛,有不从的,
一律用坦克车去压,也就一了百了,乾脆得很。」

    黄蝉的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白素感叹∶「人做了坏事,尽管有人歌功颂德,尽管
有人贪利忘本,但是天下悠悠之口,历史春秋之军,总无法抹尽抹煞的。」

    黄蝉几乎是在哀求∶「我请两位相助,若不能,当我没来过好了!」

    我立刻一摆手∶「请便!」

    她显然料不到我的心肠如此硬,所以怔了一怔,一时之间,难以下台。

    白素却推了我一下∶「我们和黄姑娘又不是第一次相识,你何必那样对她?」

    这时,我忽然长叹了一声——老实说,当时我为甚麽会喟叹,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是後来,证明了我这一声长叹,大是有理!

    我叹了一声之後,经白素一说,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客气一些∶「你究竟想我
们怎样?」

    黄蝉这一次,说得再直接也不过∶「帮我找出这个人,找回这三件法物!」

    我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白素道∶「你凭甚麽认为我们能做到这一点?」

    黄蝉沉声道∶「关於喇嘛教,关於二活佛转世的事,两位比我知道得多,所以,也
应该比我更有能力找到这个人。」

    我一听得她那麽说,全中不禁一凛。

    当下我不动声色——虽然我连望也不向白素望一眼,但是我知道白素也同样因为黄
蝉的话,而心生警惕。要知道黄蝉的身分特殊,她外表动人,惹人怜惜,使人乐於帮助
她,那是一回事,而她若利用这个优点,要利用我们,完成她的任务,那又是另一回事
了。

    我淡然一笑∶「你只怕弄错了,我们只是一介平民,也不是叛徒,怎麽会和活佛转
世的秘密扯上关系。确立活佛转世,那是强权势力的事!」

    黄蝉对我直接使用了「强权势力」这个名词,竟然一点特别的反应也没有,连眉毛
也没有抬一下。

    她低叹了一声∶「我实在需要帮助,这一次,如果我过不了关,那我┅┅我┅┅那
我┅┅」

    她连说了三声「那我」,也说不出那她究竟会怎样。事实上,我和白素,都知道,
如今她的处境不妙,不单是失责,组织上还怀疑她有背叛的行为,若是过不了关,那在
她的身上,会发生甚麽事,真的连想都教人不敢想。

    白素也叹了一声∶「我们实在是帮不了忙┅┅这事情,我看也没有那麽严重,没有
了三件法物,你们一样可以确立二活佛。」

    黄蝉苦笑∶「但是说服力就大大减弱,尤其是在有关二活佛的┅┅说法满天飞的时
候,失去了法物,是极不利的事。」

    她说著,就用那种十倍於秋英的无助无依的眼光,望著我和白素。

    她一定知道,无法坐视一个人流露出这样的眼光,是我们的弱点,所以她才那麽做
的。

    明知在那种目光之後,她可能真有一颗悲苦的心灵,但更可能,是她的造作,我们
的弱点,也是发作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道∶「你可以告诉组织,不见了这三件法物,并不是甚麽
大不利的事。」

    黄蝉惘然问∶「为甚麽?」

    这「为甚麽」,我就不好回答了,因为要回答,就必然要说出,若是没有了法物,
等於转世二活佛丧失了「最佳时机」,反而对强权有利。这是个硕大的秘密,我绝不能
透露。

    所以我道∶「只是我的分析。」

    黄蝉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那盗宝人┅┅他┅┅他┅┅」

    我道∶「你不会还以为那是我吧?」

    黄蝉道∶「不是你,但是一定和你,有特殊关系!」

    我又好气又好笑∶「秦桧有了传人,这是『莫须有』的平方。」

    黄蝉摇头∶「不是,我这麽说,有一定的根据——电脑把这个人的头部骨骼还原之
後,现出来的形像,居然是你,那说明甚麽?」

    我答得极快∶「说明电脑错了!」

    黄蝉仍然摇头∶「电脑没错,现出来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你,只是一个和你在外貌
上十分近似的人,由於大家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只见过你,所以一看之下,就以为那是
你!」

    黄蝉的话,令我心中,陡然一动,我抿著嘴,一时之间,思潮起伏,出不了声。

    黄蝉又道∶「两个人相貌相似,是很普通的事,但最容易有相似相貌的,要推有血
缘关系的亲属——父子、兄弟┅┅等等。」

    我的声音变得很低沉,那是为了掩饰我内心的激动,但显然并不成功,我道∶「你
的意思是——」

    黄蝉一字一顿∶「这个人,推测和你有相当直接的血缘关系,根据已知的资料,我
的推断是∶其人姓卫,名不虚传,行七,所以大家叫他卫七。」

    我闭上了眼睛,从「其人姓卫」闭起,到「大家叫他卫七」才睁开来。

    卫七,就是我的七叔,也就是最早在喇嘛教的登珠活佛手中,接过了三件法物的人


六、勾心斗角

    卫七把那三件法物带到了故乡,穷活佛率众前来追讨不果,卫七又带著三件法物离
去,一去就人、物下落不明。直到小郭在河底捞起了三件法物,落在强权之手。

    其间岁月匆匆,我曾用尽法子找寻七叔的下落,却一点也没有消息。

    而今,黄蝉却作了这样的推断——更令我激动的是,我不单是同意了她的推断,而
且在她说出来之前,我自己也有了同样的推断。

    卫七,七叔。

    他有充分的理由,把三件法物盗走,因为他受托於登珠活佛,他有责任不便法物落
於他人之手!

    许多许多问题,随这个推断而生∶这些日子,七叔在甚麽地方?在干甚麽?何以他
竟会受了这样的重伤?他怎麽知道秘库的资料?他盗了法物之後打算如何处置┅┅一连
串的疑问,没有一个有答案。

    我思索紊乱,白素只有比我更甚,她一直望著我,我知道她是在向我问一个问题∶
你的长相,和七叔相似吗?

    老实说,这个问题看来简单,但是还真的不好回答。我的记忆之中,当然有七叔的
模样,但是却无法拿来和我自己对比。

    因为,那全是少年时的印象,少年的印象之中,七叔高大威猛,是我崇拜的对象,
宛若天人一般,自然难以和自己作比较。

    如果七叔有照片留下来,那就容易了,和照片一比较,就算自己难以下结论,别人
一看,也可以知道是不是相似了。偏偏七叔一张照片也没有。

    所以,我只好向白素摇了摇头,然後,我转向黄蝉∶「你的推断,很令我震惊——
老实说,我很同意你的推断。那人,有可能是我的七叔,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
我根本不知他的下落。」

    黄蝉静静地望著我,我又道∶「早一阵子,有人在全世界范围内,出上亿英镑的赏
格要找他,重赏之下,也没有结果。」

    黄蝉的神态,安静得出奇,像是在讨论的事,和她没有甚麽关系。她道∶「我们可
以从一连串的假设之中,来寻求事实的真相。」

    我和白素齐声道∶「请!」

    黄蝉道∶「有关喇嘛教的传言是,才去世的二活佛是假的。」

    白素沉声道∶「我也听说了。」

    才去世的二活佛是假的,这件事,我和白素早已深信不疑,但若白素此时只说「听
说」,那是为了掩饰我们所知的真相,不让黄蝉在我们的话中,套出话来。

    黄蝉又道∶「又有传言,说真的二活佛的转世,已经降世了。」

    白素又道∶「我也听说了。」

    黄蝉续道∶「假设两项传言都属实,那麽,那转世二活佛,必然想得到那三件法物
。」

    这次由我来表示态度∶「可以这样说。」

    黄蝉再继续∶「而卫七是早年得到了那三件法物的人,他是怎麽得到这三件法物的
,你我都清楚——他身负这三件法物重归喇嘛教的重任!」

    我和白素没有说甚麽,只是点了点头。

    黄蝉吸了一口气∶「多年之前,他把法物沉於河底,以为无人能找得到,却不料法
物又重见天日,他自然有理由要把法物取回来。」

    我闷哼一声∶「太有理由了。」

    黄蝉明知我还有话要说,所以她并不立即开口。我立即道∶「一个人有理由要去做
一件事,绝不等於这件事就是他做的!」

    黄蝉作一个同意的神情∶「一切都只是假设。」

    我强调∶「我只同意卫七有理由去盗法物。」

    黄蝉自顾自地说著∶「基於以上的假设,法物得手之後,他下一步会怎麽做?」

    我心中又是一凛,觉得黄蝉的每一个假设,都是一个圈套,渐渐地要把我们心中的
秘密全都套出来。所以一时之间,我没有立刻出声。

    白素发出了一下冷笑,一副接受挑战,不怕跌入圈套的神情,她道∶「他会把三件
法物,交回喇嘛教!」

    黄蝉道∶「白姐说得是——他会交到甚麽人的手中?」

    白素道∶「甚麽人交给他,他就交还给甚麽人!」

    黄蝉疾声∶「交给他的人,要是已不在世了呢?」

    白素冷然∶「那他就应该会把法物交还给大活佛——这法物关系著喇嘛教的兴衰,
而大活佛正负此重任。」

    黄蝉略顿了一顿,她当然是在努力想把话题转到转世二活佛的身上,但白素却十分
巧妙地规避著,对黄蝉的问题,见招拆招,防守得滴水不透,叫黄蝉攻不进去。

    黄蝉停了一会∶「那是可能之一,但法物是属於二活佛所有——」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

    我明白她的用意了,她是想说,另一个可能是,盗宝人会把法物送到转世二活佛手
中!若我们同意了她的说法,那麽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转世二活佛的身上去,黄蝉就
达到了把我们引进圈套的目的了!

    黄蝉的设计,虽然精心之至,但是要在我和白素面前得逞,也没有那麽容易!

    我突然鼓掌高呼∶「太妙了!法物到了大活佛手中,由大活佛凭藉法物,确定二活
佛,举世莫不公认,别人也就无法再确立假活佛了!」

    我这一下转移目标,混淆视听,果然奏效,令黄蝉感到了迷惑。

    白素当然更是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又在暗中向我摆了摆手
——这些动作,都是做给黄蝉看的,看起来,像是要阻止我的话,但可以起到使黄蝉相
信我话的作用。

    我也假装自觉失言,忙道∶「这不过是我的估计。」

    黄蝉神色凝重,来回踱了几步,她自然是在思索我所说的这种情况,是不是会出现


    我和白素压低了声音交谈,吧话题更引向我刚才的「设想」。

    我道∶「这一下子,喇嘛教的大活佛和二活佛一起出现,教徒心目中的太阳和月亮
一起出现,喇嘛教必然大大兴旺了!」

    白素道∶「是啊,教中如果有这样的好消息,那是任何人,任何力量都封锁不住的
。」

    我搓著手∶「压抑已久的教众,就此会有前仆後继的反抗行动!这——」

    我说到这里,黄蝉忽然笑容满面∶「两位只怕要白兴奋了,这种情形,不会出现。


    白素也笑∶「本来,只是我们的假设。」

    黄蝉却道∶「我的意思是,三件法物,不会被送到大活佛那里去!」

    我呆了一呆∶「那会到何处去?」

    黄蝉且不说答案,只是道∶「那三件法物,究竟在确认身分之中,如何起作用,我
不知道,两位不知道,大活佛也未必知道。」

    白素扬眉∶「那谁知道呢?」

    黄蝉回答肯定∶「二活佛,只有转世的二活佛知道,所以法物会送到他那里去!」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又是吃惊,又是佩服。因为她对我们的误导,竟很快地不为
所动。

    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识穿我们是在故意误导她,她反而向我们解释∶「大活佛和二
活佛之间,一向有极深的芥蒂,这是他们教中的纷争,有极深的历史和宗教渊源,不易
化解。」

    我试探著问∶「或许在强敌当前,或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会团结一致。」

    黄蝉摇头∶「不会。」

    我和白素齐声道∶「何以如此肯定?」

    黄蝉皱著眉∶「在和大活佛接触的人之中,不可能有转世的二活佛在,而大活佛和
二活佛之间,如果要团结一致,那非由他们两个亲自会商不可,不能由手下的虾兵蟹将
代作安排!」

    听黄蝉讲到这里,我和白素,都不免悚然而惊,因为这番话,证明黄蝉那一方面,
对大活佛的监视,严密到了极点!

    虽说大活佛是一个国际知名的人物,对他的活动,进行监视,会令得国际舆论,群
起谴责,但如果监视是在暗中进行,世人也就被蒙在鼓里了!

    以现代科技来进行暗中对一个人的严密监视,可以到达甚麽程度,实在令人难以想
像。用戈壁沙漠或是郭大侦探的话来说∶「要知道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内心跳速度的变化
,也不是难事!」

    黄蝉方面,要是存心对大活佛进行严密的监视,可以动用到人造卫星追踪——只要
有办法把一具微型讯号发射仪,放在大活佛的身边,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了,大活佛的身
边有那麽多人,谁能说其中没有被收买了的?

    我和白素感到吃惊的是,不久之前,白素曾把大活佛带到我这里来过,若是大活佛
的行踪,他们全知道,那麽,这次秘密会面,也就不是秘密了!

    白素淡淡地道∶「是啊,我们可以想像,你们对大活佛的监视,是如何严密,可是
别忘了,他们是活佛,另具神通,你有没有听说过『神会』这回事?」

    黄蝉深深吸了一口气∶「基本上,我们并不相信这种事,甚至,我们不相信甚麽活
佛转世,认为那是喇嘛骗人的鬼话!」

    我缓缓摇头,感到「可惜」∶「你们的原则,可以不信,但是你从事具体的对付喇
嘛教的工作,应该相信。」

    黄蝉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清淡而飘逸,可是她柔声所说的话,却很令人吃惊。

    她道∶「我本人也宁愿相信科学,科学的证据是,不久之前,大活佛到过这个城市
——我的推测是,他和你们会过面!」

    我「哈哈」一笑,不作承认,也不否认。白素却道∶「真是好严密的跟踪,不错,
大活佛想找卫七,想要那三件法物,所以才和我们见面的!」

    我乍一听得白素承认了这一点,不免震动。但我随即明白了,白素是因利趁便,再
继续误导黄蝉,尽力把目标自转世二活佛的身上移开去!

    理由很简单,他们要对付大活佛,有各种各样的顾忌,但要对付一个还不为人所知
的二活佛,就容易得多了,所以,可能令二活佛处境危险。

    黄蝉对白素坦白承认和大活佛会过面,也感到有点意外,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如何
再进一步才好,白素却「趁胜追击」∶「上亿英镑的赏格,令得全世界的『寻找者』都
为之心动,这不但包括了巨大的金钱利益,而且若是成功了,还意味著『天下第一』的
名衔,但是仍未能使七叔出现,可知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白素在话中,提及了「寻找者」这个名词——那是一些专业从事寻找别人的人,其
中有甚麽事也不干,只是专责找人,还有的是出色的侦探,像我们熟悉的小郭,这种人
大都神通广大,各具奇谋。

    上次,在巨额赏格出现之後,数以千计的「寻找者」在全世界各地活动,而且,还
有喇嘛教的教众,以及强权政治属下的各级特务系统。可以说,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
,从来也未曾有那麽多人,动员起来去寻找一个人!

    但是,卫七先生仍然不知所踪。

    我和白素,也尽了一切可能想得到他的音讯,也同样没有结果。

    所以,我的结论是∶七叔早已死了,他人既然不在了,自然也找不到他了。至於他
死了之後,骸骨何处,那就不可能知道了,或许在大沙漠之中,或许在大海之底,或许
在雪山的千年积雪之下,谁能找得到!

    可是如今,看黄蝉带来的录影带和电脑分析,七叔竟也有可能,仍在人世!

    老实说,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渴望能见到他,因为他是我的亲人!

    我把这一点心意,向黄蝉说了出来,并且加以说明∶「我已尽了力,除非他自己出
面来见我,不然,我真是无能为力!」

    黄蝉的声音平淡∶「我也不是希望能一下子把他找出来,只是想通过两位的帮助,
至少,推测一下,他得了法物之後的动向。」

    白素扬了扬眉∶「我们刚才分析过了,他会去找大活佛,我还想,大活佛会把法物
重归喇嘛教这件事,向全世界公布。」

    听了白素的话,黄蝉的俏脸煞白,而且,自然而然把一双手按在心口,她这种情形
,虽然表示了「大祸临头」,但神态之动人,无以复加。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到了这时候,那就是我和秋英的死期到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还没有说甚麽,就听得黄蝉以极低的语声道∶「秋英根本不
知道甚麽是死亡,而我┅┅实在不想死,不愿死!」

    黄蝉的这种态度,大大地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我并无意去讽刺她,但还是忍不住
道∶「我以为像你们这类人,是视死如归的。」

    黄蝉苦笑了一下——这时,她现出的是一种真正苦涩无比的神情。

    她微微抬起了头,一字一顿地道∶「我根本没有做过一天人,我的意思是,我没有
为自己活过一天,就这样死了,那算是甚麽样的一生?」

    她说著,望向我们,神情是一副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和白素呆了半晌,说不
出话来,因为忽然之间,她这样特殊身分的人,在可以说和她处於敌对地位的人面前,
作了这样思想上的剖白,这确然太不可思议,而且,也太出於我们的意料之外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只能空泛地安慰她∶「事情不至於那麽严重吧!」

    黄蝉转过身去∶「上头认定了不是我,就是秋英,出卖了秘密,导致法物失窃,追
究责任,根据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原则,我和秋英,都要被处死,除非能在限期之前
,把法物追回来。」

    白素问了一句∶「限期是——」

    黄蝉翻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的钱∶「限期是一个月,尚馀二十七天十六小时四十
一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两人是同样的心思∶「要在限期之内,找回失物,希望
太渺茫了,你可以考虑真的背叛组织。」

    在黄蝉陡然震动时,我补充了一句∶「正好趁此机会,找回你自己,过属於你自己
的生活,为你自己继续活下去,才不负了一生!」

    刹那之间,黄蝉整个人,像是遭到了电极一样,僵凝不动,犹如一尊雕像——如果
那真是一尊雕像,那我毫无疑问会题名「震栗」。

    我和白素也都知道,这个提议会给她造成极大的震撼,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
又沉声道∶「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

    黄蝉缓缓地点了点头,在她的额角和鼻尖上,竟然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来,由此可知
她心中的震动,是何等之甚。她连吸了几口气,才匀了气息,道∶「在我想来,把三件
法物追回来,应该是容易得多。」

    我苦笑了一下——不能说黄蝉的话不对,因为情形可以作如此的理解。

    虽然我刚才指出「有成功的例子」,但那过程之艰难,叫人想起来都心中发毛。而
且,其间动用的力量,都是地球之外的宇宙间的力量。当中最幸运的要算是水红,这个
可爱的小滑头,是抓紧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因利趁便,摆脱了「人形工具」地位的。

    以黄蝉现在的情形,就算她下定决心,我也想不出有甚麽办法可以令她「脱籍」!

    (我用了「脱籍」这个词,有点拟於不伦,但却是很好很生动很容易令人明白的一
种说法。)

    相形之下,确然是找出三件法物,证明清白,要容易得多了!

    白素的反应,却和我相反,她道∶「虽然找三件法物,看来像是容易,但是那是长
痛,痛完了之後,仍然没有自己,很不划算。」

    她竟将这样有关生死的大事,用划不划算这种说法来说明,很具黑色喜剧的效果。

    刹那之间,黄蝉再度呆若木鸡——我相信,我和白素的心思都一样,由於黄蝉的外
型,如此动人,所以我们都有同一想法∶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我们都会帮助她。

    这一次,黄蝉发呆的时间更久,约有两分钟之久,在这两分钟之内,我相信她天人
交战,不知道想过了多少的问题。

    而在她最後显示出来的神情上,也可以看出,她未能有所决定。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双眼之中,充满了感激而又抱歉的神情,表示未能接纳我们
的提议。

    我和白素都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这本来就不是立刻可以决定的事,而且,就算
她有了决定,我们也不知如何著手去帮她。

    黄蝉为她自己找了一个藉口∶「不单是我,还有秋英——她简直是我的影子,或者
可以说,和我是二位一体,所以我的行动,不能由我单一决定。」

    我们只是各自作了一个表示可以理解的神情。

    然而,忽然之间,黄蝉又进入了她的「任务状态」,她竟直截了当地道∶「你们知
道转世二活佛的下落——」

    她说了这样的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之後,故意顿了一顿,约有两秒钟,我和白素还处
於被她这种「单刀直入」式的攻击,而还没有确定该如何反应之前,她就已经继续∶「
能不能告诉我他的下落?」

    黄蝉的这种掩饰在她柔软动听的声调之後的那种攻击,力量之大,出乎想像之外。
而我和白素的第一反应,奇特之极,但是却不约而同!

    我们两人,一齐叹了一口气!

    我们之所以叹气,是叹我们自己,不论如何警惕,如何提醒自己,但终究还是不免
被黄蝉秀丽动人的外型所迷惑,以致表示了愿意向她提供真诚的帮助!

    而她就利用了这一点,向我们进逼,以达到她的目的。

    在她的这种方式的进逼之下,我们大可以否认,说是根本不知道二活佛的一切。但
如果这样否认的话,那未免太拙劣了!

    这样的拙劣,比起黄蝉的高明,相差太远,依然会导致我们败在她的手下。

    所以,一定过神来,我就决定,我们不能否认——在我有了这样决定的同时,我从
白素的眼神之中,得到了讯息,知道她和我心意一致。

    所以我略昂起了头∶「当然不能告诉你,半点消息也不能透露,绝不能!」

    我的这个回答,看来也出乎黄蝉的意料之外,她以为我一定否认,然後在她的逐步
逼问之下,才不得已承认。所以她一定早已计划好了一整套的逼问方法。

    可是我却一上来就绝不否认,让她准备好的一切,都用不上,原来的步骤乱了套,
所以,轮到她不知如何才好了。

    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一瞬间的机会,我冷冷地道∶「你们想对付已转世的二活佛,我
和白素,会当帮凶吗?」

七、出事了

    白素立即声音嘹亮∶「当然不会,绝无可能。」

    黄蝉过了半分钟,才缓过气来,柔声道∶「我以为两位说过要帮我,是真的会帮我
。」

    她用到了这样的言语来刺激我们,那麽,这场勾心斗角的「战斗」,可以说已结来
了。

    白素悠然道∶「当然我们愿意帮你,但自然也必然有个限度,是不是?」

    黄蝉自然知道,无限度的帮助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再也难以为继了!

    黄蝉现出很难过的神情——这种神情是如此之真挚,因此很难相信那是伪装出来的
。事实是,在过了相当时日之後,我们讨论过,也未能确定那时,黄蝉是真的感到难过
,还是那只是装出来的。

    而当时,当她现出这种神情来的时候,确然令人心中恻然,感到很是同情。

    然而,出卖二活佛的事,是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能做的,所以我和白素,都勉力令自
己理智,我们的神情,看来甚至是冷漠的。

    黄蝉的语调,听来也无奈之至,她道∶「我为自己的生存,而必须做一些事,想必
能得到两位精神上的支持?」

    我和白素,都知道她进一步想说甚麽,可是还是自然而然地点著头。

    黄蝉道∶「我没有别的线索,只有在两位这里,才能得到找寻二活佛的线索。」

    白素扬眉∶「我以为你只是要找那三件法物。」

    黄蝉道∶「那三件法物,必然是由盗宝人,送到二活佛那里去了,所以,只要知道
二活佛的下落,就必然可以找回法物来。」

    我冷冷地道∶「同时,也可以解决二活佛,一劳永逸,真是痛快。」

    黄蝉抿著嘴,不再说甚麽,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
,你来这里的任务,已然告终,可以离去了。

    黄蝉现出很无奈的神情,幽幽叹了一声,向外走去,我们跟著她下了楼梯,她一直
走向门口,才问∶「令嫒把秋英带到哪里去了?」

    秋英跟著红绫离去,已有好一会了,由於我们和黄蝉之间的对话,需要全心全力应
付,所以并未留意到这一点。这时黄蝉问起,我们也不在意。

    我只是顺口道∶「大概就在附近,很快会回来的。」

    白素也笑道∶「不妨闲话家常,等她们回来。」

    黄蝉在门口的空地上徘徊,并不进屋子,又叹了几声∶「我那有心情说甚麽家常。


    白素一扬眉∶「那就说你的事,我再一次声明∶在我们这里,你不可能得到任何消
息。」

    黄蝉的反应很平静,她微抬著头,望著远处的蓝天白云,也不知她在打甚麽主意。

    忽然,她向天上一指∶「她们就快回来了!」

    她的言和行,相当古怪,因为她是向著天上这样说的,看起来倒像是红绫和秋英即
将从天而降一样。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也抬头望向天际,一望之下,就明白黄蝉何以会有这样的言
行了。

    因为在高空中,这时,正有一头鹰,在以极高的速度,俯冲而下——事实上,才一
入眼之际,那不过是拳头大小,急速移动的一个黑色物体,并看不清那是甚麽。但我们
立刻知道,那是那头鹰,红绫的那头鹰!

    转眼之间,那鹰自上千公尺的高空,冲到了离地不到一百公尺处,已经完全可以看
清那确然是这头鹰了!

    这时,我和白素的心头,陡然一凛,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那
鹰是和红绫、秋英一起出去的——如今它独自这样急地飞回来,不问可知,一定是有甚
麽意外了!

    虽然我对红绫应变的能力,极具信心,但是见那鹰来得如此之急,也不免惊心。

    就在我一声低呼间,那鹰带起一股劲风,已直扑了下来,它下冲之势,急骤无比,
本来,它早就应该展开双翼,以缓减下冲之势了,可是,它由於想早些到达,所以,直
到离地只有七、八公尺时,才陡然展开双翼,来势可称猛恶之极!

    待到它扑在地上,我和白素急迎上去时,它已经站好了身子,铁喙伸处,一下子就
叨住了我的裤脚,拖著我向前去。

    想不到那鹰的力道极大,出其不意一拖之下,我几乎仆跌向前,它拖了我一下,立
时松嘴,又腾空飞了起来,飞得不高,只在我面前盘旋。

    我和白素失声叫∶「出事了,它要带我们到出事的地点去!」

    那鹰本来是天工大王的爱禽,本就极其通灵,经过红绫的外婆,不知用甚麽方法「
改造」了之後,我相信它和红绫之间,已经可以作很高程度的沟通,但是和我们之间,
却还不能。

    这时,我和白素失声惊呼,那鹰又疾落了下来,居然就在我们面前,点了点头,老
气横秋之至。

    我第一个反应,是立即向黄蝉望去,而且目光之中,已充满了敌意。

    红绫带著秋英外出,秋英是黄蝉带来的,现在出了事,虽然出的是甚麽事还不知道
,但事情和黄蝉有关的可能性不是太大了麽?

    黄蝉也立即明白我在怀疑甚麽,她双手高举∶「我要是知道甚麽,不得好死!」

    她在百忙之中,发了这样的一个毒誓,自然不见得有甚麽说服力,而一向遇事镇定
的白素,由於事情和红绫有关,她也大是紧张,顿足道∶「还说甚麽废话,快跟去看看
,发生了甚麽事!」

    白素这样说,那是说她,也大有怀疑黄蝉之意了,黄蝉的俏脸之上,现出了一脸的
委曲,但这时,鹰已向前飞去,我和白素,一起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鹰向後出飞去,不一会,我们所经之处,灌木丛生,根本没有了路径。

    这时,才现出黄蝉的武术根底之深,她一直跟在我们两人身後,伏高窜低,迅速无
比,脸不红,气不喘,而且目光炯炯,一直注视著那头鹰。

    待到穿出了一片林子,白素眼光,一下子就看出,对面山崖之上,有一条人影,正
在上下飞窜,捷如猿猴,那不是红绫是谁?

    一看到红绫在山崖上到处乱窜,虽然看来十分惊险,但我们都知道,这种筑路开出
来的山崖,固然陡峭,却绝难不倒我们的女儿,所以一起放下心来。

    这时,只听得黄蝉冷冷地道∶「出事的不是令嫒,是秋英!」

    一听得黄蝉那样说,我立时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觉得,事情很是不妙,可能
是黄蝉的另一个圈套,可是究竟不妙到甚麽程度,一时之间,却还说不上来。

    我向著山崖,发出了一声长啸,其时,那鹰也向山崖上飞过去,红绫立时发现了我
们,她站在一株打横生出的松树上,向我们做手势,示意我们也上山去。

    白素一挥手,率先向前穿出,我和黄蝉,紧跟其後。白素一上了山崖就提气问∶「
孩子,甚麽事?」

    红绫的回答声传来∶「一个人把秋英抢走了!」

    我们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表示怪异的声音。那当然是因为虽然我们明知
有事发生,但是也绝想不到,会发生了那样的事。

    照黄蝉所说,秋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怎麽会有人把她抢走了呢?

    我在电光石火之间,又想到的是,秋英也必然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就算她没有武
功,红绫和那头鹰,又岂是容易对付的,如何容得甚麽人把秋英抢走?可知事情一定是
古怪之至!

    我一面想,一面仍在飞跃向前,白素一直在我的前面,而黄蝉也一直在我的身边,
上了山崖之後,才知道那虽然是人工开出来的,但却极难攀缘,一来,它直上直下,二
来,没有甚麽生长多年的大树,可供落脚。

    我看到,红绫站在那株树上,除了向我们挥了挥手,叫了一声之後,一直盯著山崖
在看——她盯视的方向,并没有甚麽特别之处,只是有著一株极大的树,旁边还有一道
沟,想是下雨之际,雨水冲刷出来的,那道沟,直通向山崖高处。

    看到我们快到了近前,红绫突然发出了一下古怪之极的声音,而且,她的这下声音
,还立时有了回音,起自天上,是一下嘹亮的鹰鸣。

    红绫伸手向上一指,叫∶「一起上去追!」

    说著,她已飞身而起,扑向那道山涧,山涧上有不少石块,并无流水,随著她的上
窜,碎石纷纷落下,这就给我们向上去,造成了一定的障碍。

    但是,既然喜马拉雅山麓的冰川,也未能阻我前进,何况是小小的山涧。不一会,
我就追上了白素,和她并肩向上去。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心意都一样,一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红绫的去势极快,转眼之间,眼看她穿过了一大片林木,已快到山顶了,山顶上有
公路,视线被林木所遮,看不到她的动作,可是却听到她正在发出十分愤怒的吼叫声,
还有一些人的惊叫声。

    我知道,红绫虽已不是野人,可是她要是发作起来,也很能令人把她当作怪物,所
以一提气,疾窜了上去,只见山顶的路上,有两辆车,碰撞在一起,红绫正自一架车的
车顶,跳到另一辆车顶上,来回地跳著,不但发出砰然巨响,而且被她跳过之处,车顶
现出不少凹痕来。

    另外有几个男女,可能原来是在车中的,这时都离开了车子,吓得目瞪口呆,一个
胖女人,则在不断地发出尖叫声。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又好气又好笑,立时喝道∶「红绫,快下来!」

    红绫飞扑而下,在我身前站定。

    白素和黄蝉,这时已走向前去,安抚那几个自车上被红绫吓出来的人——天下事,
由她们两人出面,只怕没有不能成功的。

    红绫也不理自己闯了甚麽祸,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声道∶「爸,那人真好身手,原
来秋英也会武功,而且轻功绝佳,可是也敌不过那人!」

    这时,白素和黄蝉已处理好了纷乱,白素转过头来道∶「慢慢说,从头说┅┅」

    黄蝉却显得十分焦急∶「秋英给甚麽人带走了?」

    红绫先回答黄蝉的问题,她向自己的脸上指了一指∶「一个蒙面人┅┅」

    她才说了一句,就向我望了过来,神情十分迟疑,我大是奇讶∶「那蒙面人怎麽了
?」

    红绫吸了一口气∶「他突然出现——从树上跳下来,我还以为是爸来了。」

    我怔了一怔,轻声道∶「这话不通,既然是蒙面人,你怎认得出谁是谁来?」

    红绫也知道自己的话不是很合理,她侧头想了一想,但还是道∶「我也不知道为甚
麽,一看到他自树上跃下来,就把他当作了是爸,而且┅┅而且┅┅」

    她说到这里,竟大是不好意思∶「而且┅┅我还很高兴地叫了他一声!」

    当其时也,红绫和秋英,正在一个斜斜的山坡上嬉戏,红绫已经发现秋英的轻功极
好,她们在逗鹰玩,每当那鹰腾空而起时,秋英便拔身而起,每一次,都姿态优美,轻
若无物,拔起老高,看得红绫大声叫好。

    红绫并且连连发问∶「你这身功夫,是哪里学的?」

    但是秋英根本听不见,自然也没有回答。

    在红绫的询问声中,秋英身子拔起,竟一下子伸手抓住了鹰腿,那鹰展翅,把她的
人带高了好几公尺,红绫是自己野惯了的人,也不知凶险,反倒大是高兴,大声喝采起
来。

    而就在她的喝采声之中,秋英手上松开,身子向下,直跌了下来。

    那时,秋英离地,足有七、八公尺高,而且山坡上,全是嶙峋的石块,红绫这才著
急,身形一幌,就向前掠出——以她的身手而论,要把纤弱瘦小的秋英,白半空中接住
,绝非难事。

    但是,也就在此际,只见斜坡上的一株树上,陡然飞起一条人影,快疾无比,红绫
只觉眼前一花,一条极其熟悉的人影,已堕在她的身前。

    红绫一面收住势子,一面自然而然,脱口便叫∶「爸,你——」

    那人现身,阻在红绫的面前,显然是不让红绫去接应自半空中跌下来的秋英,所以
红绫才有责问之意。她只是在第一眼,误以为那是我,随即发现了,那不是我,是一个
看来极其诡异的蒙面人!

    这时的情形是,秋英仍在半空之中,并未落地,红绫还赶著要去把她接住,而那蒙
面人又阻住了去路,试想,一个人在半空之中跌下来,能在空中停留多久?所以时机紧
急之极,红绫连喝一声「让开」的时间都没有,「呼」地一拳,便向那蒙面人打去。

    红绫的用意是,一拳先把那蒙面人打了开去,自己抢向前去救人再说。

    那蒙面人刚才从树上飞掠而下时,身手极好,红绫也估量他一定可以避开这一拳的
,所以随著那一拳打出,她人也向前冲去!

    怎知那蒙面人竟然不退不避,也不还手,红绫拳出如风,「蓬」地一声,正打在那
蒙面人的胸口,却如中败絮,那蒙面人的身子,也没有晃动。

    红绫的这一拳,目的只是在把对方逼开,本来就没有用甚麽力,一拳被对方不动声
色硬接了下来,也不算是甚麽。

    可是她出拳之际,人已在向前冲,这一冲,却是准备去救人的,是蓄足了势子的,
一拳未将那人逼退,前冲的势子再也收不住,又是「蓬」地一下声响,直撞在那蒙面人
的身上!

    当红绫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心中所想的一样∶红绫这一撞
,力道该有多大,只怕一头蛮牛的冲撞之力,也不过如此而已。

    所以,我们很注意这一撞之下,结果如何。

    红绫说到这里时,也大有犹豫之色。

    原来她一下子撞了上去,那蒙面人仍然纹丝不动,而她却像是撞到了一根铁柱一般


    红绫的身子极是壮实,她一撞,没能撞动对方,虽然如同撞中了铁柱,但是也决计
损伤不了她。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一撞力道极大,对方竟能硬顶了下来,这是她以前未
有过的经验,令得她大是奇讶。

    然而,更令她惊讶的事,接著又发生在她的眼前,只见那自半空中跌下来,令她要
去急救的秋英,在快要落地时,陡然一个翻身,身形美妙如飞禽,已经轻轻巧巧,落下
地来。

    同时,那蒙面人也向著红绫道∶「娃子心地很好!」

    由於红绫一开始,说到有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之际,我就想到,那蒙面人,大有可
能,就是录影带上看到的那个盗宝者,所以我对红绫的叙述,极其留意。

    这时听到红绫讲到那蒙面人开了口,我更是紧张,忙道∶「孩子,你记清楚,他是
怎麽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改,照他说的说!」

    红绫立时道∶「他是这样说的啊!娃子,心地很好!」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麽,挥了挥手,示意红绫再说下去。

    在一旁的黄蝉,本来神情紧张之至,但一听到这里,我看到她明显地平静了下来。

    显然是,在那一刹间,她想到的一些事,和我所想到的一样。

    我要红绫把当时那蒙面人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复述出来的原因是,听一个人的说
话,对於判别这个人的身分,起相当重要的作用。甚麽人说甚麽样的话,是自小养成的
习惯,就算刻意改变,也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

    红绫做得很好,她不但复述了那蒙面人的话,而且把他说话的腔调,口音也学了来


    我一听之下,心头更是大受震动——「娃子」是我家乡的土话,对小孩子的称呼,
而红绫所学出来的,更是我家乡的土腔!

    黄蝉曾说,那盗宝的蒙面人,有可能是我的七叔,现在似乎又多了一项证明了。

    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示意红绫再说下去。红绫迟疑了一下∶「爸,你认识这个人
?」

    我摇了摇头∶「暂时不能确定,你且说下去!」

    红绫一看到秋英翩然落地,就放下了心,百忙之中,她还喝了一声采∶「好身手!


    就在她喝采时,那蒙面人已转过身,向著秋英。红绫为人没有心机,她急著要去夸
奖秋英的身法美妙,就向前走去。

    怎知她才跨出一步,那蒙面人陡然反手一掌,向她当胸拍到。

    红绫立时收住了脚步,一拳打出,打向对方的掌心。怎知陡然之间,那蒙面人手掌
放慢,变得眼前掌影乱摇,根本看不准何者是处,何者是实。

    红绫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就向後急退了一步。

    我和白素,一听红绫说到这里,便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我们知道,女儿要吃
亏了!

    红绫的本领,九成来自她当野人的时候,跟著灵猴训练出来的体质。

    她蛮力十足,白老大也曾指点了她一些武学招式,但都是浅近功夫,虽然经她使来
,也大具威力,但是比起高深的、变幻莫测的武功,自